第2章　空棺材

沈家的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堵在了破院门口。

这破院原是林家老宅。

墙头塌了半截，门板也裂了缝。

一口黑漆棺材正堵在门缝外头。

棺头上用白漆描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晨光打上去，那白字亮得刺眼。

领头的沈家管事一张马脸拉得老长，还没进门先扯着嗓子喊：“林家的扫把星，克死了我们家小公子！如今人没了，棺材还空着，总得有个人下去，给我们家小公子作伴！”

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指指点点，像看一出不要钱的戏。

那口棺材的漆是新的。

黑亮亮的一层，像昨儿夜里才赶着上的。

四个抬棺的汉子肩上的杠子，都叫这口棺材压得弯了下去。

半条街的人越聚越多。

卖豆腐的撂了担子。

挑水的撂下水桶。

卖菜的妇人菜也不卖了，踮着脚往里头看。

几个抱孩子的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又舍不得走。

人人都想看看，这出戏到底怎么唱。

林清砚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晨风一吹，她脑子反倒更清明了。

前世，她手里有听诊器、有化验单、有影像片子。望闻问切四个字是爷爷那一辈的老手艺，她虽然会，却很少真刀真枪地用。这一世，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这双眼睛、这双耳朵、这个鼻子，还有脑子里那一整套医理。

望闻问切四个字拆开来是四门手艺。

望是看气色，看舌苔，看指甲，看人走路的姿态。

闻是听声息，也嗅人身上透出来的气味。

问是问病从何起。

切是搭脉。

这四门手艺是爷爷手把手教给她的。

从前她嫌它慢，嫌它糙。

如今却成了她手里唯一的刀。

她没看那口黑棺材，先看人。

那管事面皮蜡黄，眼袋青黑，说话时舌尖抵着上颚，两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她一眼就瞧出这是久病缠身、虚火上浮的舌象。再往下看，管事的手指甲偏白，指尖微微发紫，这是气血两亏、心脉有损的征候。这沈家管事自己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人。

这一张蜡黄的脸是脾胃早就坏了。

那两团青黑的眼袋是肾水不济，夜夜睡不沉。

他说话时舌尖老抵着上颚，舌根发硬，是痰湿堵在了胸口。

再听他喘气，吸得浅，吐得急，像肺里压着一块湿布。

这人的命早被自己熬去了大半。

不用搭脉，她也能瞧出八九分。

看他那双眼白黄里透着红。

黄是湿热，红是肝火。

再看他两片嘴唇干得起皮，是阴虚火旺，津液熬干了。

这一身病若摊在旁人身上，早该躺下了。

他还能撑着一口气来堵门，全靠沈家那副药吊着。

她再看管事身后那四个家丁。其中一个走路时右腿拖地，是陈年旧伤；一个时不时按一下腰，是腰伤反复；另一个额角有块淤青，拿袖子半掩着，是新伤未愈。

拖右腿的那个是膝骨折过，没接正，落了残疾。

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边矮一下。

按腰的那个是腰眼劳损，肾俞穴那一带气血瘀得厉害。

额角淤青的那个是新近才挨了打，伤还没结痂。

还有一个家丁缩在最后头。

他头低着，肩耸着，两只手一直抄在袖筒里。

她瞧不见他的伤，只瞧出他不敢抬头。

林清砚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管事近了些。这一近，她闻见一股极淡的、混着苦杏仁味的药气，从管事衣袖里飘出来。她面上不露分毫。

苦杏仁。这味道，她太熟了。杏仁止咳平喘，本是寻常药材，可若是用生杏仁，或是炮制失了火候，杏仁里的苦杏仁苷入了腹，便是要命的毒。沈家这管事日日进出沈家药房，身上沾着这股味，再寻常不过。可今日，这味里混着一丝不该有的腥甜。

生杏仁入药，先要用滚水烫，再要上锅炒。

烫去那层苦皮，炒去里头藏着的那点毒。

火候差上一分，苦杏仁苷就化不干净。

这化不干净的东西进了肚子，会被肠里的水汽沤开，放出要命的毒气。

毒气专堵人的气，堵住了，人就喘不上来。

沈家开着药房，这一道火候不会不懂。

可管事身上这股苦杏仁味浓得发苦。

苦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腥甜。

腥甜不是杏仁该有的味。

这一丝不该有的味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里。

沈家这几个人个个身上带着旧伤，还都是会来瞧病的伤。而那个真正要了他们小公子命的东西，怕是就藏在这几副药里。

断腿的，伤腰的，破额的，还有一个不敢抬头的。

这四个人天天在沈家药房进进出出。

抓药的是他们，煎药的是他们，往内院端药的，还是他们。

他们这一身伤不像是外头打架落下的。

倒像是替主子试药、挨罚，一点点攒下来的。

沈家这药房明面上卖药，背地里怕是在用活人试那些要命的方子。

“你们家小公子，当真是我克死的？”她不慌不忙，声音清亮，压过了满院子的喧嚷。

管事冷笑一声：“那还有假？你进门之前，我们家公子还好好的，你进门三天，人就没了。不是你克的，是谁克的？”

“我进门三天。”林清砚盯着他，一字一句，“这三天，你们家公子的药，是谁煎的？”

管事脸色微变，接着梗起脖子：“自然是府里的药童，难不成还是你？”

“那敢问管事，小公子咽气之前，是不是先呕了血，再浑身抽搐，最后七窍流血？”

这一问不是她信口问的。

砒霜入了腹，先烧喉咙，再搅肠胃。

人先觉着嗓子眼发紧，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

接着肚子绞痛，一阵紧过一阵，痛得人满地打滚。

再往后，人就开始呕血。

呕过了血，毒进了血脉，人就浑身抽搐，手脚蜷成一团。

等毒性走到头，七窍一齐往外冒血。

到了这一步，指甲会发青，嘴唇会发紫。

胃里剩下那点东西，仵作剖开一验，就能验出砒霜。

这一环扣着一环，装是装不出来的。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喧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齐齐静了下来。

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林清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冲喜冲死的。这是砒霜中毒。”

“你……你血口喷人！”管事的嗓子都劈了。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小公子的尸身便知。”林清砚不紧不慢，“砒霜入腹的人，指甲青黑，嘴唇发紫，胃里能验出砒霜。管事大人若是不信，就请衙门里的仵作，当众验一验小公子的尸首。”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口黑棺材，落在管事脸上，笑了：

“还是说，沈家根本不敢验？”

那口棺材本是沈家抬来逼她偿命的。这会儿却像一张催命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沈家人自己脸上。

管事两条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这一软，他后头的四个家丁一齐伸手来扶。

八只手还没碰到他，他自己先撑住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那汗是冷的，顺着太阳穴，一路淌到下巴。

他不敢看那口棺材，也不敢看她。

他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半寸地，像地上裂开了一道缝。

林清砚没有逼他。她转过身，面向满街看热闹的人，声音朗朗：“诸位乡亲都听好了。沈小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沈家心里最清楚。我林清砚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三日之内，沈家若不把‘冲喜冲死’这四个字给我洗干净，还我一个清白，我就把砒霜这件事，一纸状子，告到衙门去！”

“到那时，看是沈家先告我克死人，还是我林清砚，先告沈家，毒杀亲子，诬陷良女！”

满街哗然。

人群炸了锅。有胆小的妇人悄悄往后退，怕沾上这泼天的是非；有看热闹的后生小声嘀咕“这扫把星好厉害的一张嘴”；有几个上过几年私塾的读书人捻着胡子低声议论“这女子不简单，一句话就反客为主”。更多的，是那些平日被沈家欺压过的小门小户，眼里头一回，亮起了不一样的光。

卖豆腐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眼睛湿了。

他儿子去年借了沈家的印子钱，利滚利，还到如今，连本都还不上。

菜市口的王婆攥着半块没卖完的豆腐，一个劲儿地往人群前头挤。

沈家收她的摊位钱，一年涨三回。

还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儿缩在角落里，喉咙里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没人听清他咕哝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的，就是有人敢当面骂沈家一句。

有眼尖的瞧见人群外头有个沈家的小厮悄悄退了出去。

那小厮一路小跑，钻进了巷子，往沈家大宅的方向去了。

林清砚没回头，却把这事也记在了心里。

沈家这会儿该知道街口出什么事了。

管事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连那口黑棺材都没敢抬走。

那口黑漆棺材就那么撂在了破院门口。

四根杠子横在地上。

管事跑得急，连个看棺材的人都没留下。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一口棺材，这会儿瘫在土路上。

没人敢碰，也没人敢问。

林清砚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尽，才转身回屋。

她在心里把这盘棋从头理了一遍。

这一步她算的是三步。

第一步，当街喊破砒霜，先摘掉自己头上克死的罪名。

第二步，把三日之期放出去，逼沈家先动。

第三步，沈家若想捂住家丑，就只能回头来求她。

三步里头，最难的不是喊破，也不是放话。

是掐准那三日。

三日太长，沈家缓过气来，能反咬她一口。

三日太短，沈家还没慌到肯低头。

这三日，她得留得刚刚好。

沈家毒杀亲子，本是家丑，却被她当街喊破。这口黑棺材，沈家抬来时是刀，如今是她手里的把柄。三日之内，沈家若想息事宁人，就只能求她高抬贵手。到那时，她一个被退婚的扫把星就有资格，和沈家坐下来谈条件了。

她赌的就是沈家心虚。一个能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手的家族，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

可她也明白，这一注不能全押在沈家心虚上。

沈家若真敢刚到底，她就真去告官。

告官这条路，她未必输。

砒霜是实打实的，仵作一验，便见分晓。

可她更清楚，沈家在这镇上盘了这么多年，衙门里未必没有他们递过银子的手。

所以这张底牌她得捏在自己手里。

捏得越紧，越值钱。

不到最后一刻，不亮出来。

赢是赢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局才刚开了个头。

沈家吃了这一吓，短则明日，长则三日，必有动作。

她得赶在沈家前面，把退路想好。

这一世，她的命得捏在自己手里。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刚才那个按着腰的家丁临走前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不是害怕，是一种掩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

那惊惧不是冲她来的。

按腰的那个家丁伤在腰上，也伤在沈家手里。

他怕的兴许是他自己。

那一眼太短，短得她来不及看全。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

那人怕她，又不止是怕她。

他在怕什么？

怕她看穿砒霜，还是怕别的？

林清砚把那一瞥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一眼她要留到以后一点一点查。

她不急。

前世，她输就输在太急，太信人。

这一世，她有的是耐心。

沈家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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