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将死之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这话先是从沈家那条街传出来的。挑水的、卖炭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人一张嘴，到晌午便传到了东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传到最后，连西城的婆子都在嚼舌头，说那丫头只消拿眼睛一扫，就能瞧出人是怎么死的。

不出半日，林家那个被退婚的扫把星一眼看穿了沈小公子的死因，这话就传遍了半座清州城。到傍晚，一个林清砚意料之中的人来了。

林清砚早就料到了这一出。她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就着一碗凉水一点一点吃着半个冷掉的窝头。消息传得越响，她心里越安稳。名声这个东西在旁人眼里是扫把星，是祸水。在她眼里，是一根能撬动清州城的杆子。

林有德，她的父亲，带着两个小厮摆出一副慈父的嘴脸，跨进了这间破屋。

林有德又胖了一圈。一件崭新的靛蓝绸衫，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却硬是勒出了三圈肚腩。他身后那两个小厮，一个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一个抱着个乌木匣子，进门前还拿袖子在门槛上掸了掸，像是怕脏了鞋。

“清砚啊，为父听说你受委屈了。”他拿袖子抹着眼睛，抹了半天，也没见半滴泪，“沈家太不是东西了！爹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他说这话时，袖口在眼皮上蹭了又蹭，蹭得眼周都红了，偏生那眼眶干得像口枯井，半滴泪也挤不出来。那两包点心和那只乌木匣子被两个小厮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像上供。

林清砚冷眼看着他。

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裳是新的，靴子是新的，连腰上挂的那块玉佩都擦得锃亮。一个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父亲不该是这个精气神。除非，他压根就没把女儿的死活放在心上。这一趟来，另有图谋。

她被沈家扔出来的时候，这个父亲连府门都没让她进，只让下人传了句话：“克夫的女儿，林家丢不起这个人。”如今听说她一眼看穿砒霜，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林有德这个人做了一辈子买卖，眼里从来只有一样东西，利。

这一世，他拿女儿的婚事换沈家三千两聘礼。如今，他听说她能瞧病，眼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一个能治怪病的大夫在这清州城里值多少银子，他心里早就算出了一本账。眼前这个女儿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骨肉，是一桩还没落定的买卖。

“父亲想讨公道，还是想讨点别的？”她问。

林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凑近几步：“清砚，你老实告诉爹，你是怎么看出沈家公子是砒霜中毒的？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他一边问，一边搓着手，十根胖手指头绞来绞去，那副嘴脸活像账房先生拨算盘。林清砚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门儿清。他真正想问的从来只有一句：这医术值多少钱，能不能为他所用。

她会医术这三个字才是林有德登门的真正目的。

若她只是个被退了婚的扫把星，这个父亲怕是连这间破屋的门槛都懒得迈。可一个会医术的女儿就不一样了。那是一门能生金的手艺。林有德盘算了半辈子，最会算的就是怎么把一样东西卖出最高的价钱。

林清砚垂下眼，慢悠悠道：“女儿不会什么高深的医术，只是小时候，跟一位游方的老郎中学过几年，认得些病症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前世在手术台前站了二十年，救过的人比这清州城的郎中一辈子见过的还多。可这些，她一个字也不会说。藏拙是她重生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底牌亮得越早，死得越快。

“游方郎中？”林有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你能给人瞧病？”

“略通一二。”

林有德一拍大腿：“好！好！清砚啊，你可知，如今咱们清州城里，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正满城悬赏，寻能治怪病的大夫！”

他一拍大腿，那身肥肉跟着颤了三颤。说到“悬赏”两个字，他的声音都尖了起来，眼珠子直冒光，活像是已经看见了白花花的赏银。

林清砚抬眼看过去。

“城南，住着一位贵客。”林有德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了去，“听说是打京城来的，位高权重，却得了一种怪病。宫里的御医、城里的名医，全都束手无策。谁要是能治好他，赏金千两，还有……说不尽的好处。”

林有德说这番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怕这笔横财被人半路截了去。他说到“说不尽的好处”，喉咙里滚了一声，咽了口唾沫。那点没出口的贪心全写在了脸上。

赏金千两。位高权重。御医都治不好的怪病。

林清砚心里盘算开了。

赏金千两是看得见的好处，真正要紧的是那“位高权重”四个字。她要在这清州城活下来，让沈家、让那些想踩死她的人再也够不着——光靠一张嘴看穿砒霜，撑不起这个局。她缺的，是一面能遮风挡雨的大旗。这个贵客，来得正是时候。

至于林有德想从中捞什么，她心里也门儿清。无妨。这盘棋，各取所需，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林有德想捞的无非三样。赏银里抽头，贵人面前露脸，再借着“献女有功”的名分在清州城里抬一抬身价。这些，她都给得起。她要的是他那点算计之外的东西。一个能让她站上高处的台阶。父女一场，各打各的算盘，谁也不欠谁。

“父亲带路。”她说。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灰墙宅子，门外却守着十几个佩刀的护卫，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刀子似的，透着股寻常人家养不出的肃杀。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越是不显山露水，越说明里头的人来头不小。

那灰墙不高，墙头上却一溜儿长着半尺长的铁蒺藜，日头底下一看，冷光森森。两扇黑漆木门闭得死紧，门环上缠着一圈旧铜丝，纹丝不动。十几个佩刀的护卫分作两排，站得跟门神似的。他们不说话，也不看你，只那么站着，便有一股子从刀口上滚出来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清砚跟着林有德进去。穿过两进庭院，进了内室。

头一进，是个空落落的天井，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见不着。第二进，种着一株半枯的老桂，枝桠被剪得整整齐齐，瞧着规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一路进去，不见一个闲人，只偶尔有脚步声从廊下极轻地响过，又极轻地没了。

内室里燃着安神香，味道极淡，却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气。林清砚鼻子一动。这苦气是长期服药的人身上才有的，且那药不对劲。

那安神香是上等的沉水香，本该甜而绵长。可林清砚只轻轻一嗅，就在那甜味底下捉住了一缕极淡的苦。那苦不厚，却黏，丝丝缕缕，像浸透了药汁的旧棉布，缠在鼻尖，散不开。这是长年累月服药的人从骨子里、从汗孔里、从每一次呼吸里渗出来的药味。

纱幔之后，半卧着一人。

那人看着不过三十上下，一袭玄色常服，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生一双眼睛极深极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靠坐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病恹恹的，浑身上下却自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势。

他支着额角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却透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玄色的常服上没有半点花纹，料子却极好，在纱幔后透进的一点天光里泛着暗暗的水色。他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金玉，可就这么病恹恹地坐着，满屋子的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些人天生就是叫人跪的。

林清砚一眼看过去，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判断。

此人面色青灰，唇色发紫，呼吸浅而急，指节青黑，瞳仁深处还隐隐透着一圈异样的暗紫。这哪里是病，分明是毒，日积月累的慢性之毒，已经入了五脏。

曼陀罗乱人心智，砒霜慢蚀五脏。两样混着下，一个攻上，一个攻下，任你多高明的名医也只当是积劳成疾。她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再加上这屋里抹不去的苦气，还有那丝极淡极淡、若有若无的腥甜，她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照她的估量，这毒到了这般田地，还能再拖半月。可这话，她不能照实说。要拿住这位贵人的命，就得把日子往死里压。七日是她递出去的一把刀。半月是她揣在心里的实话。刀要够快，才能逼人低头。

而下毒之人必是能日日近身、掌管饮食汤药的人。

能一日不落地把这两味毒下进一位贵人的饮食汤药里，还能不露痕迹，这人必是贴身伺候的。贴身的人不是最亲近的丫鬟小厮，就是掌管药房的。林清砚没有明说。这层窗户纸要留到最要命的时候再捅破。

“又来了个瞧病的。”软榻上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说说，你瞧出了什么？”

满室的人都看着林清砚。林有德站在她身后，紧张得直搓手，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那意思是快行礼，快说好听的。

那十几个护卫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林有德急得额头冒汗，一会儿扯她的袖子，一会儿朝软榻方向赔笑，那点谄媚恨不得从脸上流下来。林清砚连眼皮都没抬，也没看林有德一眼。

林清砚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软榻上的人。

“你不是病。”她说，“是毒。”

满室皆惊。

几个护卫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刀柄冰凉，握在那些常年见血的手里，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消上头的人一个眼神，这间内室立时就能见红。空气绷成了一张满弓的弦。

软榻上那人坐直了身子。那双古井似的眼睛头一次正正地落在了林清砚身上。

他这一坐，牵动了身子里的毒，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那目光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把满室的人都压矮了半寸。

“哦？”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毒？”

“曼陀罗，混着砒霜，日积月累。”林清砚一字一顿，把那苦气、那青灰的面色、那发紫的唇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得笃定，“下毒的人，一定是你身边极亲近的人。这毒，已经入了你的心肺。再过七日，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停了一下，补了更狠的一句：

“大人这条命，如今，捏在我手里。”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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