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访高顺，片语定尽忠

陆昭研究完系统，从南门城楼下来，靴底碾过积雪，踩出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

雪还在落，细碎的雪沫被北风卷着往衣领袖管里钻，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身上这件青布斗篷内里早已受潮，走不上片刻肩头便一片冰凉。

下邳城早已不是往日徐州重镇的模样。

街巷间冰水混着雪，逃难的百姓蜷在檐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巡城士卒垂着头，兵器松松垮垮提在手里。

战马吃光了吃老鼠，老鼠吃完了啃树皮，能入口的东西早被刮干净。街角偶尔传来孩童啼哭，转瞬被大人死死捂住嘴——乱世里一点声响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人人都知道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陆昭一路向北，撞见好几队打算趁夜翻墙的兵卒，看见他这身装束纷纷避让。

活下去，是这城里所有人唯一的念想。

目标很明确——城北陷阵营大营。

整座下邳人心涣散，唯独高顺这支八百人的精锐还撑着军纪。

同样缺粮、同样绝望，却按时值守操练，没有大规模逃兵。

吕布手中仅剩的一柄利刃。

原本这只军队是吕布直接管辖，不过最近缺粮，吕布就让高顺自己去应付了。

远远便看见大营木栅围墙，栅栏上积着厚雪。

营中静悄悄的，篝火点得极少，像一片沉寂的荒坟。营门两名持矛甲士横矛拦路：“军师，高将军有令，入夜不见客。“

“陆昭求见，不愿见我转身便走。“

看门两人对视一眼后，知道来人是吕布女婿，不看生面看佛面，赶忙入内通报，片刻折返：“将军请你入帐。“

大营内营帐排布整齐，积雪清出一条窄道。

沿途巡逻士兵目光锐利，饥寒中依旧保持着陷阵营独有的肃杀气。

中军主帐帐帘厚重，隔绝风雪却也没多少暖意。

掀帘而入，帐内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孤灯。

高顺黑甲未卸，坐在案后，腰背挺直，面容刻板，脸色带着长期缺粮和睡眠不足的灰败。

“景行。“

陆昭自行坐下，拢了拢斗篷，直接说道，面对直肠子高顺客气啥：“高将军，侯成、宋宪、魏续三人，已暗中联络曹操，约定明夜三更打开北门，绑缚温侯献城投降。“

帐内死寂。高顺眼神骤凝，双手缓缓攥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消息从何而来？“

“玲绮麾下密探亲眼看见魏续派心腹借着巡城出城，与曹营使者密谈。降书已送出，约定好时辰。三人还散谣说是温侯自己要负荆请罪，用来蒙蔽城中将士。“

高顺沉默许久：“你要我发兵拿人？“

“不。明夜三更前陷阵营全员整装待命。三更北门一开，你的人埋伏在北门两侧街巷，等曹军先锋入城，伏兵齐出，锁死北门。“

高顺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闷响一声：“景行，今日头一回见你上心。这一年来你饮酒下棋，军务一概不沾，温侯问话你也含糊应付。怎么，忽然成忠臣了？“

陆昭苦笑。

他以前确实卖力。

刚来吕布这里的那阵子，他比谁都拼命——算账、写文书、熬夜拟军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有用。

可后来他看清了，一个被吴郡陆氏除名的弃子，在这并州系盘根错节的军中，干得再多也是个外人。

这里相比曹操哪里只是让你有个吃饭的地方而已。

乱世，想太多了！

穿越，狗都不穿！

看饿不得死你，就完了。

再后来娶了玲绮，身份一变，心态也变了。

翻身奴隶把歌唱，还干啥活啊！

这辈子也轮到我享受享受了！

做不了刘皇叔，吕女婿，还做不得！

横竖是个死局，拼命又如何？

不如混吃等死，多活一天是一天。

“高将军，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管。这一年我巴不得天下太平，就在下邳混日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惜我不是温侯女婿么？“

这句话直白粗鄙，高顺愣了一下，随即也懂了啥意思。

“我若只是个幕僚，城破投降曹操，凭那点才学加上徐州干了两年多应该不缺我一碗饭吃。可我是吕布的女婿——一个被除名的废物顶着吕布乘龙快婿的名头，曹操会留我？“他指了指自己，“侯成他们能活，温侯的人头能换爵禄，我陆昭？城破必死。今夜来寻你，不是忠义，是保命。我的命，玲绮的命。“

高顺盯着他，目光从讥诮变成复杂审视。他没法斥责——乱世之中谁不是为自己活？

“放他们开门，诱曹军先锋入城再伏击。“高顺语气褪去冷峭，“现在动手，消息走漏，三人私兵在城内作乱，人心本就崩了，下邳照样守不住。“

“正是。“

“北门两侧街巷可埋三百甲士，屋顶布五十弓手，巷尾留预备队。“

“足够。次序记住——先射战马断机动，再分割斩杀。得手即收，不可追出城门。城外主力尚在，摸清家底就完了。“

“不告知温侯？“

“不。吕布性子急躁，提前知晓必打草惊蛇。等拿下叛将再禀。“

“陈宫呢？“

提到陈宫，陆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智计无双，弃曹投吕，可这几个月计策屡屡被搁置，心中怕早已积满怨怼。他不知道陈宫是打算静观其变，还是默许叛将举动。

“不通知。他若愿意出手，明日自会相助；若冷眼旁观，通知他反而多一重变数。“

高顺颔首认可。

陆昭起身掀帘，风雪扑面，吹得斗篷猎猎翻飞。

“景行。“高顺唤住他，“若曹操不顾先锋受挫，催主力强攻呢？“

“他不会。曹操多疑谨慎，先锋遭伏死伤不明，摸不清城内藏了多少伏兵，绝不敢押主力。至少给我们换来三日喘息。“

“何以断定？“

“因为他赌不起。围城日久将士疲惫，急于求成又怕中埋伏。先锋一折，他必后撤三里探虚实。“

说完，陆昭踏入风雪。

走在回程路上，他心神沉入识海，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命光幕。

这一步，仅仅是开局。人算不如天算，一切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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