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站端未起，全城崩乱

腊月，下邳的河，冻了。

沂水、泗水的堤口还豁着，那是秋里曹操掘开的。

水早灌够了，泡了城里两个月，如今连冻带蒸，只剩半城泥冰。

水面结了壳，人踩上去，嘎吱嘎吱。

曹操想再掘堤，掘不动了——堤外是冰，堤里也是冰。

水攻的利，到头了。

这消息，陆昭是拿两只眼睛看出来的。

中午他就上了城楼。

曹营出营打柴的兵走得越来越远，粮车来的趟数，也是一日比一日稀。

围了两月，曹操也撑不住了。

陆昭站在女墙后头，看了半个时辰，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绷紧半寸。

松，是因为曹操的退意在脸上写着。

紧，撤退前才是最可怕的时候，我要拼命了。

曹操的粮食快没了，也许已经没了，那么在撤军之前，曹操只剩下进攻这一个选择了！

历史上曹操是杀了吕布，撤回去的。

现在要让曹操撤走，且不丢了城，唯有守住这最后一波！

那么，这最后一波，就让我陆昭来推动，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的手里！

必须让曹操心服口服的撤回去。

两月军粮白耗，回许都跟满朝文武没法交代。

宛城那口血，他还没咽干净。

徐州这边战事又失败了，这不是瞎胡闹么。

城里的乱，天还没黑，就开始了。

屋塌——低处的土屋让冰水泡塌了根基，半夜里轰隆一声，压死了人。

民乱——没粮的百姓涌到官仓前头，被守兵用枪杆子捅回去。

兵逃——大白天翻城墙的，又多了几拨。

流言也跟着来了：吕布要降了。

不知谁先开的口，满城都在说。

说温侯已经跟曹操通了款曲，只等开城，负荆请罪，交出兵权，继续当他的侯爷，这事儿就了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

陆昭在城楼上同样听到守城的士兵私下议论了。

流言从来不是凭空滋生的——一定是有人刻意散播的。

谁放的？

侯成他们。

先造势，把"吕布必降"钉进全城人脑子里，等三更北门一开，生米煮成熟饭，谁还分得清是绑是降？

这一手，不蠢。

可陆昭要的，就是他们不蠢。

蠢人不会上钩，聪明人才会。

曹操信不信"侯成等人"？

他一定信。

他信，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太想要了。

围了两月，粮快断了，退不甘心，攻，城里虽然被水淹了，可巷战不得死好多人啊，何况被逼上绝路的可是吕布啊。——这时候侯成等人愿做内应，两方可以说是都想到一块去了，且一切都很合理。

历史上也是这样。

快晚上的时候，城里又接连出了三档子事。

先是西门军械库边上，一堆草料起了火。

火不大，扑灭了，可烧的是喂马的干草。

这当口，一车干草比人命金贵。

再是北门城头夜哨脱岗。

换防的兵在墙角打盹，被巡城校尉揪出来，按在雪地里打了二十军棍。

第三档，运粮的车队在巷子里翻了车。车轴断了，两车粟米泼进泥地里，捡不回来。

三件事，都不大。

搁在平日，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每件事，回头都有人给说法——草料火，守库的兵说是老鼠蹬翻了油灯。夜哨脱岗，那兵三夜没合眼，挨了棍子还喊冤枉。翻车，车轴早朽了半截，赶车的赌咒发誓，说出车前还敲过。

每桩都说得通。

桩桩都说得通，凑在一块儿，反倒像谁站在暗处，拿指头拨了三下弦。

可陆昭站在城楼，一件一件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这盘棋，从昨夜开始，处处都顺。

高顺应得痛快，陈宫袖手旁观，吕布滴酒未沾，连侯成那边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顺成这样，反倒不对。

这三件小乱子，就像有人站在棋盘边角，拿指头轻轻磕了三下。

陆昭甩了甩头，把这点疑心压下去。

疑心归疑心，棋还得下。

陆昭也是人，随后又去了一趟吕布府。

吕布坐在正堂里，那壶酒还是满的。

他最近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眼底全是血丝，可腰背却挺得笔直。

"城里在传，我要降了。"吕布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陆昭说，"侯成他们放的。"

"我知道。"吕布顿了一下，"传吧，传得越凶，曹操越信。"

陆昭看了他一眼。老丈人今天，脑子清醒得很。

"岳父，今夜三更——"

"我知道"吕布打断他，"你昨夜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这院子。"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搭在画戟上。

陆昭的心提了起来。

那杆画戟立在墙角，比人还高。

吕布的手搭上去，指节一根根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提起来。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吕布转回身，"你想让我当个听话的靶子，先活着。"

陆昭没否认。

"行。"吕布说，"我歇着。可你也记住——"他拍了拍那杆画戟，"它没锈，我吕布，还提得动。"

陆昭看着那杆画戟，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昨夜说"你醒了，他们就完了"。其实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你醒着，我才有底气把整座城押上赌桌。

从吕布府出来，陆昭在城根下蹲了一会儿。

一会儿，一个灰衣男子走了过来，浑身是霜，低声报：侯成府里，杀了两口猪犒劳亲兵。北门城守换防名单动了三处，换上去的，都是魏续的人。

"动了？"陆昭问。

"动了。换上去的，都是魏续的人。"

陆昭"嗯"了一声。

他们以为事成了九分。

九分，正好。

暗卫走后，陆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这一整天，太顺了。

顺得他一遍遍去抠，抠不出一个窟窿来。

流言、三将、草料火、夜哨脱岗、运粮翻车……

他忽然想起昨夜图鉴上那行灰字：气运尚浅。

这四个字，昨夜他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再咂摸，总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棋盘边上，等着他落子。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这城里的牛鬼蛇神们估计今晚都得冒出来。

陆昭合上眼，把这点疑心压进心底。

今夜三更，才是要命的时候。

打败曹操何其困难，赚点气运值，慢慢猥琐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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