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惑敌深入，博取一线生机

陆昭在黑暗里坐到二更。

窗纸外，更声敲过两下。

他没点灯。

青布斗篷搭在膝上，人靠着墙，听自己的心跳。

院外，更夫的梆子远远过去，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

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是他穿来这三年里，最长的一个时辰。

暗卫是从墙头翻下来的，落地没声。

"先生。"人蹲在他窗下，气是白的。

"说。"

"侯成等人的信进了曹营。申时末进去的，酉时初，曹操寝帐的灯亮了半个时辰。"

陆昭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曹营呢？"

"动了。"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上半夜就开始拔营。火堆压了一半，大车套上了牛，往北门这边挪。"

陆昭睁开眼。

"几成？"

"明面上，往北门去的，约摸三千步卒。可后头还有一股，没跟着走。"

陆昭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说清楚。"

"往北门去的是步卒，火把密。可那些带甲的、驮马的，还有几面大旗，挪得慢。不走北门正对面，斜着往东，离城三里就扎住了，没再往前。"

"骑兵呢？"

"听不真。"暗卫咽了口唾沫，"可先生，风从北边吹过来。我在城东北角趴了半个时辰，听见马蹄声，闷的，不像是往北门冲，像是在原地兜圈子。"

陆昭慢慢直起身。

来了。

他原以为曹操会把主力一股脑压到北门正对面，等先锋一折，要么曹操压上所有人，要么慌慌张张往后退。

可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没有压上全部主力。

三千步卒，是饵。是他曹操丢得起的那部分。

带甲的、驮马的、那几面不肯亮出来的旗，蹲在三里外——北门里头真杀起来，他随时能收兵；若是侯成等人诈降，他那三千步卒后头，还留着能扑上来的拳头。

退，退得干净。

进，进得留手。

陆昭盯着黑里那扇窗，半晌，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历史上曹操在这城下围了三个月，愣是没急过。

这种人，你一封降书就想让他押上老本？

做梦。

可陆昭要的，本来也不是他押上老本。

他要的，只是曹操那三千步卒，老老实实走进北门。

"玲绮呢？"

"在府里。"暗卫说，"按先生的话，她带了二十个心腹，混在温侯亲卫里头。侯成那边的人，一个没放进去。"

"府里那个院子？"

"门是从里头闩的。温侯在屋里坐着。"

暗卫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

"那杆画戟，提到门后头去了。"

陆昭嘴角动了一下。

老丈人到底没听话。

他原本让他歇着，别出院子。人没出院子，可那杆戟，靠到门后头去了。

罢了。提就提着。真有人闯进去，总不能让玲绮那帮人，手无寸铁挡着。

"陈宫那边？"

"陈先生的人，今儿下午就把军械库围住了，总共有十几个人，个个身着青衣，我们的人没能混进去，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暗卫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凝重

陆昭笑了一声。

陈宫这是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了。

今夜这一仗打下来，赢了，库里的甲是温侯的；输了，这十几个人守着库，谁也别想再调一兵一卒出去乱。

作壁上观，还不忘兜底。

这位曹操的白月光，到这一步，心里那杆秤，还是偏着下邳。

可，历史上，咋还有明天啊！

稳是没错，可现在了还能稳？

"高顺那边呢？"

"陷阵营八百，入夜就分了两拨。"暗卫说，"五百人蹲在北门两侧巷子里，屋顶上压了五十张弓。剩下三百，藏在东门内的空场，没点灯，没人晓得。"

陆昭"嗯"了一声。

这三百，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北门那口瓮扣上之后，真要杀出去，就得靠这三百开门。

"西门那边呢？"

"两个收了钱的，这会儿正搂着枪睡。剩下七个底细没定的，玲绮姐下午把他们调去东墙巡夜了，东墙塌了半截，他们走到天亮也回不来。"

陆昭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这老婆，算账比他还细。

陆昭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走，上城楼。"

北城的女墙上，风像刀子。

陆昭裹紧斗篷，趴在垛口后头，往下看。

下午那出戏，他是亲自盯着排的。

官仓的门，大敞着。仓里的粟，他让人只留了薄薄一层，底下堆的是沙土。城外的细作站在雪地里能瞅见——这城，真快没粮了。

北门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有两个还靠着墙根打盹，枪都拄歪了。那是他下午特意让人摆出来的。

门洞里，魏续的人已经接了防。城门没拴死，虚掩着，留了一道能过人的缝。

一切都按侯成他们排的来。

侯成在府上杀猪，魏续在门洞子里等，宋宪在巷口接应。他们以为这盘棋，是他们在下。

陆昭趴在垛口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平静得很。

你们下你们的。

棋子，我来摆。

草料失火。

夜哨脱岗。

运粮翻车。

这些事，陆昭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候，陈宫已经在军械库门口，坐了一天。

不是坐着，是守着。

侯成的人想来领甲，陈宫不给。

魏续的人想来调弩箭，陈宫说“没有”。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一句：“今夜之前，库里的东西，一粒米都不许出。”

军械库的钥匙，在他手里攥了一天，攥得指节发白。

陆昭在城墙上，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要把整座城押上赌桌。

而陈宫，在城那头的军械库门口，也把整座城押上了同一张赌桌。

桩桩都说得通。

桩桩，又都太巧。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疑心压下去。

巧就巧吧。今夜这口瓮，已经扣上了。

这一夜的三更前，高顺把陷阵营八百人，分成了两拨。

他站在雪地里，没说话，只是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八百人，齐刷刷停住。

然后他走到每个人面前，挨个检查甲叶。肩甲、胸甲、束甲带，一寸一寸地看。

走到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面前，那孩子抖得厉害。高顺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那孩子的肩甲，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队尾，他才开口，只一句：“今夜，活着回来。”

八百人，没一个出声。

......

城墙上暗卫伏在陆昭脚边，半晌，忽然低声道：

"先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曹营东边，那股没动的兵——"暗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扎住的地方，我瞅着眼熟。"

"眼熟什么？"

"那是撤退的口子。"暗卫说，"往前一步是城，往后一步，官道直通兖州。他们蹲在那儿，既看着北门，又留着自己跑的道。"

陆昭没说话。

他顺着暗卫指的方向望过去。

夜色里，那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蹲着什么。

蹲着曹操留好的退路。

曹操，多疑，不愧是曹老板。

陆昭趴在垛口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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