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异变生，吕布出

三更的梆子，敲了三下。

门洞里那道缝，被人从里头悄悄拉开。

魏续的人压着嗓子，朝外头打了个呼哨。

外头那条黑糊糊的长线，最前头一点，动了。

曹军的先锋，踩着雪，鱼贯进门。

陆昭趴在北城女墙拐角雪堆里，一动不动。

他数着脚步。

三百。五百。八百。

曹军的步卒一进门，就点起了火把，火把的光随即把门洞子照得通亮。

前头的人还在往里走，后头的人不知道门里是什么，只一个劲儿往前挤。

挤进瓮里了。

陆昭慢慢抬手。

城墙上，一面红旗，在风里抖开。

“放！“

一声令下，两边屋顶上五十张弓同时响。

箭是先射马的。

前头挤进门洞的曹军，战马一片一片栽倒。马上的人摔下来，踩着前头人的背往后退，后头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涌。

人挤人，马踩人，门洞子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两侧巷子里，五百陷阵营甲士撞出来。

高顺一马当先，长枪抖成一团花，专挑那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直的曹兵扎。

他不说话。陷阵营也不喊。

八百人，静得像一片铁，只听见枪矛入肉的闷响，和雪地上人临死的哼声。

瓮中捉鳖，快刀剁瓜。

陆昭在墙上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那点武力就是数值怪而已，刀他都挥不利索，真下了城墙，连给人垫脚都嫌瘦。

他站在高处，看着这一锅粥往哪头流。

门洞子里，有个曹将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退出去，退出去！这是埋伏！“

晚了。

他身后的人还在往里挤，他身前的人已经倒了一地。他想退，被自己人踩着，半步也挪不动。

陆昭在墙上看着，手一举。

“巷尾！“

五百陷阵营里，分出一百人，从巷尾兜出来，把住了门洞子外头那条街。

进去的曹兵，一个也别想退出来。

这是他跟高顺反复推演过的——先射马，再分割，最后兜尾。得手即收，绝不追出城门。

“先生！“暗卫在他脚边喊，“东门！东门开了！“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东门方向，一道火光腾起来。

计划里没有东门啊，候成等人也没有跟曹操约定东门啊！

坏了！

可此刻，东门的门栓，已经被人从里头抬了起来。

火光里，一骑当先。

那人披着一件旧黑氅，手里一杆画戟，比人还高。

画戟前头，挑着一面血也似的旗。

是吕布。

陆昭远远看去！整个三国也就他是这个样子了！

老丈人到底没听话。

他说好在府里坐着，他偏提着戟，从门后头站了起来，直接奔了东门。

“先生！东门要不要赶紧关了？“

“关个屁。“陆昭咬着牙，“传我令——东门墙上的弓手，压出去，替主公挡着两侧射来的冷箭！剩下的暗卫，全部压到门洞子口，只接不追！他杀出去多远，你们就在门洞子口给我钉死多远！“

他一口气喊完，胸口起伏。

拦是拦不住了。

那杆画戟一旦出了门，谁拦得住？

只能给他把后路兜住。

看来老丈人有自己的想法啊，还有陈官头肯定也知道。

高顺等人说不准也知道。

合着就自己一个人，还以为算无遗漏。

东门洞外，吕布已经杀进了曹军的围城队伍里去了。

东城外这一路人马，是围着东墙攻打了两个月的围城部队。

压根没想到，城里这时候会冲出来一骑。

当先一将，披着重铠，骑着黑马，口里喝着什么，举刀来迎。

吕布没说话。

他两个月没好好休息，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喝酒，眼底全是血丝。可那杆画戟提在手里，稳得像长在他胳膊上。

黑马扑近，两马交错的一瞬。

画戟从上往下，一戟。

没什么花哨。就是快。就是沉。

那员曹将的重铠，从肩头到腰，连人带甲，被一戟劈成两半。

血溅在雪上，红得发黑。

曹军的围兵，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围着这座城两个月，天天在城底下骂。

骂吕布是三姓家奴，骂他醉死在府里，骂他提不动戟了。

此刻那杆戟真劈下来，他们也怕啊！

这可是方天画戟——活着的吕布啊！

一个人顶在前面，身后跟着数十个骑兵，数十人在曹军的围城工事里横冲直撞。

帐篷被挑翻。堆在城外的柴草垛，被一把火点了。

火借风势，顺着曹军的营栅烧过去，映得半边天黑红。

陆昭在北城墙上，远远看着东门那团火，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吕布那身披黑氅的身影，在火里进进出出。

看见他一戟挑翻一面曹营的旗。

看见他被三个曹兵围住，画戟一圈，三个人全躺下。

东门洞开，吕布冲出去的时候，吕玲绮就在府里。

她听见动静，提刀就往外冲，被亲卫拦住：“小姐，先生说了，府里不能空。”

她一刀劈开亲卫的枪，声音冷得像冰：“我爹在外面杀人，我在家里坐着？”

她带着二十府卫，从南门小道绕到东门城墙下，正好看见吕布一戟劈开曹将。

她没冲上去。

她站在城墙阴影里，看着她爹的背影，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

“传令，”她对身后的暗卫说，“东门两侧的弓手，全部压上去。谁也不许退。”

然后她转身，退回城内。

不是怕——是她知道，这时候冲上去，只会让她爹分心。

那不是人在打。

那是一头饿了两个月的老虎，终于出了笼。

陆昭喉头动了动。

图鉴上那个“100“，今日算是见着活的了。

北门稳住后，陈昭赶忙跑到了东门，可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他正要让人鸣金，就在这时候，眼角扫过东门门洞——绞盘上的绳索，少了一股。

他猛地定住。

东门门洞的千斤闸，被人做过手脚。

那绞盘上拴闸的麻绳，本该是四股拧成一股的粗索，如今只剩三股还连在绞盘上，第四股，断口整整齐齐，是刀割的。

断口是新的。

不是打仗崩的，是有人在吕布出城后，拿刀割的。

陆昭后背一层细汗。

侯成的人只管北门——开北门、放曹兵，是他们今夜所有的布置。

这东门的千斤闸，不是侯成的人做的。

他脑子里，忽然把这几天的几桩小事串成了一条线。

夜哨脱岗——是有人摸清了换防的时辰，专挑那一炷香的空当办事。

运粮翻车——车轴上的销子被人气掉过半，不是意外，是动手。

草料失火——烧的偏偏是马料，逼得骑兵无料可喂，出不了城。

三件事，桩桩都说得通。可凑到一块儿，指向同一个目的——让下邳的骑兵，在要紧关头，出不了门。

东门的千斤闸，也是。

陆昭站在城墙上，看着东门外那团火，火光里，吕布那骑黑氅还在杀进杀出。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除了侯成等人，还有另一双手。

那双手，今夜没拦住吕布。

可它确实在。

就在这满城的雪、满城的血底下，藏着。

陆昭收回目光，喉头紧了紧。

他没有声张，只把这一点，死死记进心里。

不用想，该死的世家大族。

吕布那骑黑氅，越冲越远。

已经杀到曹营的外栅了。

老丈人这是杀红了眼。

“敲锣！“陆昭厉声，“鸣金！让主公回来！“

城墙上，铜锣哐哐地响。

火光里，那骑黑氅顿了一下。

吕布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洞子。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白气一口一口从口里喷出来。

到底，他拨转马头。

画戟往肩上一扛，带着人，一步一步杀回门洞子里。

陆昭在墙上，看着他那背影，肩膀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陆昭看在眼里。

这一战，掏得狠。

“先生！北门这头，干净了！“

陆昭收回目光。

门洞里那三千先锋，折了大半。

高顺带着人，正把他们一串一串押起来。

他这才把目光，落到门洞里那几个被摁住的人身上。

魏续被两个陷阵营甲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冰。

他身边，宋宪的冠也掉了，头发散着，抖得像筛糠。

两个人，都是刚才开门、接应、打呼哨的。

侯成没在这儿。侯成在自己府上杀猪，这会儿大概已经被玲绮的人从灶房里拖出来了。

陆昭从城墙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门洞子里。

雪地上全是血，踩上去咕叽咕叽。

他站在魏续跟前，低头看他。

魏续抬头，嘴唇哆嗦：“景行……景行……是侯成，是侯成带头……我是被逼的……“

陆昭没听他说完。

他转头看向身旁押人的甲士，声音不高，却让门洞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记下来。“

“今夜开北门、放曹兵的，就是这几个。“

“开门的人，死在门口。“

魏续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陆昭没再看他。他转身上墙，东门那团火，还在烧。

风把血腥味和火烧木头的味道，一起吹过来。

三更的刀光里，那道口子上，血已经在雪底下，冻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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