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绑架

沈安宁是被一阵剧痛从喉咙里咳醒的。

后脑勺钝痛，嘴里全是土腥气。手腕被麻绳反缚在身后，绳结勒进肉里，稍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想运劲挣开，却发现这具身子绵软得厉害——没有内息，没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发抖。

这不是她的手。

沈安宁瞳孔骤缩。

她记得自己死了。

记得那天下着大雪，刑场上万人围观。

父亲沈岳山，镇北大将军，戍边二十年，替大梁守住北境三道关，被人按在台上，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喊“臣无罪”。

记得大哥的尸首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

记得娘亲和幼弟被拖上刑台时，还在问她：“宁宁，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记得皇帝那道圣旨上的字，一个比一个清楚：通敌叛国，谋逆有据，沈氏满门，抄斩弃市。

记得她跪在雪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通敌。沈家三代镇守北疆，将士的血把边关的土都浸透了，如今倒成了叛国的证据。

她要问，凭什么！

刀落下来时，她连恨都还没恨够。

沈安宁目眦欲裂，浑身都在颤抖。

门外，有人压低了嗓门，却自以为说得很轻：“……现在沈通判赎金也不给，姓顾的那边银子也不给，说好的三千两，个娘西皮的，咱们人都绑来了，现在倒好，银子没到手，说不定还得砸条命在手里！”说话的是个尖嗓子，听着就瘦。

“那咋办？”另一个声音闷，像含了口痰，“要不咱哥仨连夜跑？跑远了姓沈的也找不着。”

“跑？跑哪儿去。”尖嗓子冷笑，“官府那边咱们还欠着旧案，身上这几个碎银子够撑几天？翠霞楼的孙妈妈倒是放话要人，可前脚咱将人放进去，后脚官府就能出海捕文书来——”

“那总比把她搁这儿强！”闷嗓子打断他，“要么，干脆趁黑抹了脖子，扔到姓顾的院儿里，既然姓顾的不给钱，咱们没必要白白替他卖命！”

尖嗓子不吭声了。

炭火“啪”地爆了个星子。

沈安宁目光扫过庙内：三副粗瓷碗，一堆没熄透的炭，草垛上搭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草垛后头，一个大汉的刀随意丢着，刀口有豁，是杀过活畜才有的那种豁。

心跳得很快。

可能是两天滴水未进，可脑子里反倒一寸一寸静下来了。她闭上眼，用三息把这具身子的处境过了一遍。

手腕的绳是扣连环，越挣越紧；好在麻绳新搓的，满身毛刺，能磨。脚踝没绑，只解了裙带系住鞋，能跑。庙里三人，刀在草垛后，不在他们手里。

油灯在门槛内侧，灯芯矮下去，照不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水绿襦裙。料子是好的，可裙角那处补过的痕迹太糙，针脚跟原针脚对不上。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条裙子。

不对。前一刻她还飘在刑场，看着自己和家人的躯体被挂在城楼上，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一层还没想明白，也没工夫想，那三人已经商量出一个谁也不愿单背的结果。

她必须开口。

“我可以给你们弄来三千两。”

庙里死一样静。

话出口，她才听见门边有布料蹭地的声响——三人根本没出去，一直蹲在门内侧，离草垛不到两丈。

为首的是个独眼，左脸一道旧疤。听见这句话，他仅剩的那只眼皮跳了跳，反手把腰后的短刀抽了出来。

“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醒了正好，省得折腾。”

尖嗓子和闷嗓子对视一眼，谁都没想到草垛后头的人已经醒了。

独眼骂了句脏话：“小娘子，我们说的可不是你。”

“说的是我。”沈安宁平静地接话。

她试着坐起来。手腕上的绳拽得她一趔趄，独眼下意识上前半步，像要扶，又像要掐。

“别碰我。”她说。声音不大。可独眼的手真的停在了半空。

“多少银子，够买我的命？”沈安宁问。

闷嗓子一噎：“……啥？”

“你们杀我，是遂了姓顾的心意。他一分银子不用出，干干净净脱身。”她缓缓说道，目光先扫一眼那把刀，再抬眼对上独眼，“留我一命，我给你们三千两。杀了我，官府旧账没清，再添一桩命案，他日落网，便是砍头的罪。把我卖去翠霞楼，顶天五十两。”她停了停，“三千两。我给得起。”

尖嗓子戏谑道：“你爹都不肯掏银子！姓顾的绑你，也是不想你嫁进他家。你怎么拿出三千两？”

“我爹不出，我出。”沈安宁话音刚落，身子微颤，忽然抬眼，“我爹是谁？”

独眼脸上的疤轻轻跳了下。

闷嗓子往前走了一步：“臭娘们，你逗我们玩呢？”

独眼抬手，把闷嗓子拦了回去。

他绕着草垛走了一圈，停在沈安宁跟前，蹲下来。那只眼从她的头发看到脚趾，像掌柜在验货。

“报个名字。”她答不上来。

她的名字，在她那边是要跟三百多颗人头一起下葬的。

尖嗓子先笑了：“老大，我就说她在装。”

独眼没理他，看着沈安宁，把三个字一个一个，放到她脸上去，“沈油头。林州通判。你爹。”

沈油头。

不是沈岳山。

独眼继续说道：“姓顾的雇我们绑你，说好三千两了结。事做完，他赖账。你爹嫌这事晦气，半文不肯出。”

“她是真忘了。”闷嗓子在背后开口，“抢她那天她从驴车上栽下去，后脑磕了车轴，半天没醒。”

“忘了爹，还能记得自己有银子？”尖嗓子不服。

独眼瞪他一眼，尖嗓子马上缩起了脖子。

独眼站起来，走到草垛边翻了翻，抽出几样东西，丢在沈安宁面前：缺了半排齿的竹梳、一块旧帕子、一个空的褡裢。

“你头上金钗早就被我们押在永丰号，只换了十两。”他说，“你自己数数，你身上就这么些货。”

这些她不用数，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留着我？”她问，“钗押了，十两进了账。顾文彬赖掉尾款，官府的事没清，翠霞楼那边孙妈妈又压着价。你们哥仨守着我两天，等着姓顾的良心发现送银子？”

尖嗓子噎了一下：“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那你怎么算？”他张了张嘴，后头的话让独眼一个眼风截断了。

“她记得账。”闷嗓子小声说，“忘人的，不忘钱。”

炭火又爆了个星子。独眼一直看着她，看得很久。

“不管你忘没忘。”他终于开口，“你现在已经在我们手上，姓顾的咬死不结尾款，官府那头还没摆平。天一亮，要么银子上秤，要么你上棺材。”

“行。”沈安宁说，“埋我，你们得挖深些。别叫雨水冲了出来。要沉，趁天没亮过河，沉到石闸底下。那儿的水是老水，不翻底。”

她说得很平，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差事。庙里静下来。她从前见过沉尸。军里的规矩，探子落在敌方手里，救不回来的，就绑了石头放进河里。她爹不许军士当着新兵干这个，自己动手捆过石头。

“……这他妈是什么娘们。”尖嗓子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大哥，她是真的见过死人。”

独眼没接话。他腰上还别着另一把刀，没在草垛上。“你不怕死？”

“死过一回就不怕了。”她说，“怕的，是死得不值。你们杀我，遂了姓顾的心愿，他一文不花，你们白白多背一条人命债。留着我，三千两摆在眼前。”

“三千两，你自己去取？”

“我带你们去找姓顾的拿。”她说，“他欠你们的银子，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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