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杂种

陆痕站在桌前，看着桌面上昏迷不醒的孩子，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孩子太瘦了。

瘦到几乎不像一个活着的孩子。身上那件破衣烂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在外面的胳膊像两根干枯的树枝，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清晰可见，一根根肋骨凸起，隔着衣物都能数得出来。嘴唇干裂发白，翻着一层死皮，脸颊凹陷，颧骨高高耸起。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起伏，陆痕几乎要以为躺在这里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他见过饥饿的人。在故乡，灾年也好，无人照料的流浪者也好，他都见过。可他从未见过一个这样小的孩子，被饿成这般模样。

陆痕的心，沉了沉。

在原来的故乡，再怎么着，也不会让一个孩子饿成这般模样。就算最艰难的时候，也总还有一口热饭，总还有人肯伸***。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掏空了一样，瘦得只剩下皮和骨架，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风一吹就要散架的黑猴子。

尤其是作为一名厨师，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吃不饱。

这是陆痕学厨时，师傅教他的第一句话。师傅说，厨师这一行，手里端着的是一碗饭，心里装的是一份良心。别人可以看轻你，但你做的饭，得让人吃得下、吃得安心。后来他拿过全国特金奖，站上过最高领奖台，可这句最朴素的话，他一直没忘。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这孩子不知道饿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外头流浪了多久，才把这一身血肉，生生耗成了这副模样。

陆痕收回手，在心里盘算起来。

餐厅虽然简陋，可一些基础的食材从不缺少，系统会随时补充。柴米油盐、面粉面条、鸡蛋、红糖，这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此刻却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但真正要紧的问题在于 —— 这孩子饿得太久了。吃什么，比做不做得出来，重要得多。

陆痕心里很清楚，一个长期饥饿的人，身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为了活下去，肠胃会逐渐适应少食甚至无食的状态，消化液分泌变少，胃壁变得脆弱敏感。这种时候，如果猛地灌进大鱼大肉，那些油腻、难消化的食物，非但补不进营养，反而会直接把孩子本就脆弱的身体彻底击垮。

大荤、肉类，此刻绝对不行。

他飞快地在心里排除了清粥、肉汤这些念头。对眼前这个孩子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补充一点能快速被身体吸收的能量，把命先吊住。而对一个昏迷、虚弱到极点的人来说，最温和、最容易入口的，莫过于一杯温热的糖水。

糖分，是身体最直接、最不费力就能利用的能量来源，不需要肠胃费什么力气。

陆痕打定主意，也不再耽搁。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桌面上托起，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孩子太轻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轻得让陆痕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他把孩子放好，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却与外面那间简陋的土屋判若两样。灶台、水槽、锅具都是现代化的设备，不锈钢的台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收拾得干净利落。陆痕顾不上打量这些，按照脑海中系统传输的记忆，熟门熟路地翻出红糖，又取了一只干净的碗。

他烧上水，等水微微冒泡、不再滚烫，才舀了两勺红糖，在碗里慢慢搅动。糖水不能太烫，烫了会伤着孩子细嫩的喉咙；也不能太浓，太浓了同样伤胃。他调得恰到好处，用指尖在碗沿试了试温度 —— 温热，入口正好。

端着碗回到厅里，陆痕用一只手臂轻轻托起孩子的头和上半身，让他的脸微微仰起。随后，他拿起一支早已去掉针头的注射器，汲取了满满一管子温热的红糖水。

针尖早已卸下，只留下一截圆润的塑料管口。陆痕把管口小心地探进孩子微张的唇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把糖水推进他口中。

孩子本能地动了动喉头。那温热的甜意滑过干涸的食道，他竟下意识地、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陆痕没有贪快。喂一口，等孩子咽下去，再喂一口。糖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就用指腹轻轻擦去，然后继续。一碗糖水，他喂得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不消片刻，孩子那长而干涩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随后，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灰扑扑的眼睛，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光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可当那双眼睛看清陆痕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惊恐 —— 比饥饿还要深、还要重的惊恐 —— 一瞬间涌满了那双眼睛。

孩子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床上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气声。他想往后缩，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挣扎之间，整个人从桌上摔了下去。

“砰。”

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听得人心头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弄脏您的衣服的…… 巫师大人，请您饶过我吧，饶过我吧……”

孩子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筛糠，艰难地一下一下磕着头。额头磕在粗粝的地面上，很快就渗出血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用力地磕着，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哀求。

陆痕站在原地，愣住了。

巫师大人？饶过他？

他看着地上那个拼命求饶的孩子，看着那一点点渗出来的血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发紧，一阵发酸。

他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扶那个孩子。孩子还在抖，陆痕的力道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在扶一片随时会碎的薄瓷。

“孩子，别怕。” 他开口，声音放得极其轻柔，生怕再惊着这孩子，“我不是你口中的巫师。”

“我叫陆痕。你可以叫我陆叔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刚醒过来，身子还虚，不要做这么剧烈的活动。摔疼了没有？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起那双惊恐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我…… 我叫杂种。”

陆痕的手，微微一顿。

杂种。

一个孩子，给自己认下的名字，竟会是这两个字。没有姓，也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只有一个满是侮辱和践踏的称呼。陆痕的心底狠狠一颤。

他忽然有些不敢去想，这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被人这样叫；又或者，他连自己该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别人是这样唤他的。他忽然有些不敢去想，这片森林之外，究竟是怎样一个吃人的黑暗世界，才能把一个孩子，逼成这副模样。

“…… 杂种。”

陆痕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笑，也没有纠正。他放轻了声音，温声道：“好。那你先慢慢把这碗糖水喝完。记住，一定要慢慢喝，喝太快了会呛到。”

他收起手中的注射器，又看了孩子一眼：“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

杂种伏在地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身走进厨房，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用两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剩下的那半碗糖水，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他喝得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舍不得咽下去。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意从舌根一路漫到心底。

好甜。

好甜啊。

杂种的眼睛忽然有些发涩。在他短短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他。从来没有人会问他饿不饿，从来没有人会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甜滋滋的水，从来没有人会那样轻那样柔地对他说：别怕，慢慢喝。

这位大人，一定会是个好人吧。

他抱着那半碗糖水，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喝了一小口。甜意在嘴里化开，他舍不得吞，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厨房里，陆痕已经从架子上抓了一把细长的面条。

他略一思索，便定了主意。点火，起锅，等水沸了，才将面条小心地放进滚水里。

厨房里的设备和外面那间土屋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光线明亮，不锈钢台面干净整洁，灶火也稳，温控精准，火候能调到恰到好处。陆痕一边搅动着面条，一边在心里想着那个孩子。

他没有把面条煮到正常人喜欢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程度。

恰恰相反，他把煮面的时间，比往常拉长了许多。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地失去了原本笔挺的模样，变得绵软，直到几乎快失去面条本来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坨糊糊。

在普通人眼里，这碗面大概是煮过头了，烂得不成样子，卖相全无。可陆痕心里清楚，对这个饿了太久的孩子来说，恰恰是这种烂软的、不用怎么咀嚼就能吞咽的面条，才最合适。他的肠胃太脆弱了，禁不起硬的面条去刮、去磨，烂糊一些，才好入口，才好消化。

面条煮到火候，他往锅里磕了一个鸡蛋，用筷子快速搅开。鸡蛋在沸水里散开，化成一片片金黄的絮状。他又抓了一把葱花，细细地撒进碗里，最后，淋上两滴醇厚的香油。

刹那间，一股温暖的、属于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杂种正抱着糖水碗小口小口地喝，忽然，他闻到了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得不可思议的味道。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原本瘪下去的肚子，也跟着 “咕咕” 地叫了起来，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陆痕端着那碗面，走出厨房。

面条盛在碗里，金黄的蛋絮浮在绵软的面糊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油光润泽。虽然卖相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朴实的、暖烘烘的香气。

杂种盯着那碗面，眼睛都直了，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口水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给。” 陆痕把面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吃吧，不要急。”

杂种愣住了。

他看看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抬头看看陆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这…… 这个…… 真的…… 可以给我吃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怯怯地补了一句：

“巫师…… 啊不，陆叔叔。”

“真的…… 可以给我吃吗？”

那碗面，在他短短的世界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里遥不可及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也从来没有人，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递到他的面前。

陆痕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连一句 “可以吃吗” 都要反复确认的孩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他弯下腰，把面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可以。慢慢吃，别噎着。”

“以后，饿了，就跟叔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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