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票房破十八亿的庆功冰雨

十二月下旬的北京迎来了入冬以来最阴冷的一场雨。夹杂着碎冰渣的湿冷雨水顺着屋檐青灰色的滴水瓦连绵砸落，将小院里的红砖地面泡得泛起深暗的潮光。这里是星雾工作室落成不久的独栋小院，今晚没有通知任何媒体，也没有预订五星级酒店奢华的宴会厅，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宽大的长条实木桌，正中央一口紫铜炭火锅烧得滚沸，骨汤翻涌间飘散出浓郁的当归与羊肉香气。

苏棠把刚切好的鲜羊后腿肉和手打白菜丸子整齐码在木盘里，快步端到桌上。她身上的米色毛衣沾了点炭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刚更新的票房清算报表，眼底的青黑遮不住连日奔波的亢奋：“刚跟院线财务那边核对完，专资办的数据彻底焊死了，十八点五亿零四百万，谁也挑不出刺来。”

林雾靠在回廊的朱红立柱旁，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连帽抓绒衫。她习惯性地用右手拇指按压着虎口处的穴位，目光从院门处的雨帘收回，平静地接过苏棠递来的生姜红糖茶：“媒体那边都交代过了？今晚只是主创吃顿便饭，不发任何通稿，更不准用庆功大宴的名义造势。”

苏棠拉开竹椅坐下，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放心吧，何导最烦虚头巴脑的排场，我早就吩咐安保把巷口守严了。”

正说着，小院那扇厚重的黑漆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何敬轩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绿色工装棉服顶着风雨跨进门槛，身旁跟着摄影指导老周和负责终剪的副导演。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外头割脸的寒气，何敬轩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把滴水的黑胶布油布伞，进屋便随手往廊下一甩，在水泥台阶上溅开一圈泥星子。

“下这么大冷雨，亏你们想得出来在院子里吃铜锅。”何敬轩扯下脖子上发硬的羊毛围巾扔在条凳上，人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到了铜锅正对面，嗅了嗅锅里翻腾的汤底，“不过这味儿够正，比那些摆着银刀叉、一口肉切成三截还填不饱肚子的商务饭局强了一万倍。”

老周和副导演也笑着拉凳子围坐过来。苏棠手脚麻利地给三人烫了骨瓷茶碗，倒上热气腾腾的炒米砖茶。何敬轩端起茶碗抿了一大口，热气蒸腾在他微陷的眼眶上，映出眼角深深刻下的几道褶子。

“盛世那边今天彻底装哑巴了。”老周从锅里捞起一筷子羊肉，蘸了厚厚的麻酱韭花，嚼得满口生香，“听说《九天玄女》从昨天开始全国场次排片跌穿了百分之二，今天中午影院经理直接把那张手绘海报从大堂展架撤到了消防通道拐角。反倒是咱们的带子，拷贝都快被二轮放映的小厅磨出火星子了。”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何敬轩冷笑了一声，夹起一片烫得打卷的毛肚，神色依旧透着股骨子里的孤傲，“把观众当流水线上的肉鸡喂饲料，迟早会被市场连皮带骨吐出来。老子拍了三十年电影，从不信资本能一手遮天。”

他说着转过头，视线穿过沸腾的白雾落在林雾身上。何敬轩的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磐石般的分量：“秀兰这个角色，你扛得起。川西那片冰泥潭没白泡，今天这十八亿票房，是观众拿真金白银给中国电影的骨气投的票，也是给你林雾投的票。”

林雾握着温热的粗陶茶杯，眼睫微垂：“没有何导在监视器后面卡死那一毫米的焦距，秀兰走不出那座山。”何敬轩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极少见的长辈般的温和：“行了，别给我戴高帽。摄像机前没有活人，只有角色。你能把自己砸碎了融进去，那是你的能耐，也是这部戏的造化。”

院外狭窄泥泞的巷口突然亮起两道笔直刺目的白色车灯。沉闷的引擎声在红砖夹道中由远及近回荡，随后极轻地熄了火。车门合拢的沉闷声响穿透雨声传来，长桌旁的几人下意识停住筷子，何敬轩挑起灰白的眉毛望向门外。

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泥泞的巷口，车身在冬雨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幽光。陆沉渊没有带司机，也没有让随行助理打伞，他独自握着一柄长柄黑色雨伞推门而下，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缓步走入红砖小院。他穿一件剪裁极其冷峻的墨黑色长款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平驳领西装，周身携裹着门外深冬雨夜的料峭寒意。

陆沉渊在廊前停步，合拢雨伞倒扣在门槛外侧的沥水桶里，手里托着一只沉甸甸的无漆原木酒盒。“看来我没错过铜锅最滚的时候。”陆沉渊神色从容地迈上台阶，与起身的何敬轩略一点头致意，随后将木盒稳稳置于桌面边缘，“三十年窖藏的柏图斯，配何导的烈性子和林小姐的骨气，勉强算对得起这口炭火。”

何敬轩扫了一眼木盒上的火漆印记，哼笑一声：“陆总这身行头走在这泥汤子里，倒不怕脏了鞋面。”

“资本只看价值归属，不看脚下踩的是地毯还是泥泞。”陆沉渊拉开林雾身侧隔着一个身位的竹椅入座。他抬起修长的右手，摘下那副细边金丝眼镜，抽出随身携带的白丝绒布，神情专注而沉缓地擦拭着镜片上的微薄水汽，眼底透着商界博弈特有的清明。

“十八点五亿只是院线交出来的初盘数字。”陆沉渊擦净镜片重新戴上，狭长冰冷的眼眸透过镜片注视着林雾，“欧洲七国预售权与北美小规模分账协议全部签署完毕，按星耀离岸基金的测算，海外回款将突破三千万美元。林雾，你凭借一部低成本现实主义题材，在内娱传统院线和资本矩阵里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路。今晚之后，没有任何一家主流资方敢再把你当成任人拿捏的筹码。”

林雾拿起桌上的纯银起塞器，手腕利落地下压发力，随着极轻的一声脆响，三十年的软木塞被完整拔出。深红色的酒液顺着敞口玻璃分酒器滑落，空气中顿时泛起浓郁坚实的黑加仑与雪松冷香。

她提起分酒器，斟满两只厚底玻璃杯，将其中一杯推至陆沉渊面前，随即端起另一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账目算得清楚是合作的底线。但对我而言，票房破纪录不过是换取下一步主动权的筹码。十八亿的余波很快就会过去，即将揭晓提名并接续颁奖的飞星奖，才是真正分生死的战场。”

陆沉渊举杯与她在雨幕边缘轻轻一碰，杯壁发出清脆冷硬的叮鸣：“你很清醒。但你越清醒，某些输红了眼的人就越发癫。”

雨势越发急促，砸在院中的枯石榴树叶上噼啪作响。陆沉渊抿了一口辛辣醇厚的红酒，指节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声音沉得像冰雨坠入深潭：“盛世的财务窟窿压不住了。《九天玄女》全周期总宣发和制作沉淀资金超过四亿五千万，最终分账不足八千万，项目层面账面净亏损超过三亿七千万。陆振邦在董事会立下的对赌协议已经正式触发回购清算条款。为了平账，他抵押了名下两家壳公司的股权，盛世的股价连续四个跌停板，整个盘子濒临崩塌。”

苏棠握着筷子的手蓦地一僵，何敬轩夹菜的动作也随之停下。整个庭院里只剩下炭火爆裂与冷雨击瓦的急响。林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陆沉渊，神色冷冽如霜。

陆沉渊伸手探入墨黑大衣的内侧口袋，抽出一份用防水密封胶条封死的牛皮纸文件袋。他将文件袋推到林雾面前，指尖按在封口处：“困兽临死往往最会咬人。盛世亏损惨重，陆振邦正联络评委，要在飞星奖把你除名。”

林雾伸出右手，五指紧扣住那份冰冷的密件，指尖由于用力微微泛白。院外的冬雨如铁线般斜切而下，将檐下的红灯笼打得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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