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茶肆风波

辞过智心与龙大雄，林沨沿着窄巷往回走。两侧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风一过，花瓣落了几片。

他与二位师弟回到客栈。可远远地，槐树底下立着一个人影——青布衣裙，鬓边一支素银簪，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是萧月眉。

“林沨哥哥！”月眉一见他便迎上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官府天没亮就封了城，说是金刀岳家出了灭门大案，凡出城者须持衙门批文，无文者一律拿问。”

林沨正愁这件事。寿宴上那一闹，此刻全姑苏城最像凶手的，就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衙门正愁寻不着人，若真递了名帖去求批文，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我早想到了。”月眉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含着两汪春水，“祸是我闯下的，不能叫你们替我担着。我之前问过你住哪家客栈，也知道你出不了城还是会回来，所以一早就在这里等你们了。”

“你有办法出城？”

月眉抿嘴一笑，转身便走：“跟我走就是了。”

这一走便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桑田、绕过废窑、踏过一片齐膝的荒草。路越走越荒，人烟越走越稀，风里渐渐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气。

张奇波在后头嘀咕：“萧姑娘这是要带咱们去哪儿啊？前头可没路了。”

林沨却已明白，心头一热，笑道：“前头是太湖。”

话音刚落，草坡一翻，视野豁然开朗。

浩渺湖水铺到天边，风过时碎银万点，静处又如一整块碧透的翡翠。月眉一溜烟跑下几十步，站在滩涂上一边招手一边笑：“林沨哥哥快看！船在这儿——小是小了点，可刚好坐我们四个人！”

小舟泊在芦苇边上，船身斑驳，补过好几处，缆绳系在一截枯木上。

“这是你家的船？”林沨跳上船头，踩得船身一晃。

“去年买的。”月眉解缆，动作熟稔得让人意外，“湖边有位老伯伯，年纪大了摇不动橹，五两银子卖给了我。我拿桐油灰补了两处漏，还能用。”

三个大男人上了船，除了林沨略通水性，张奇波、东鸣浩二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旱鸭子。此刻一个捧着船帮，一个抱着膝盖，老老实实坐着，眼睁睁看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家弯腰摇橹，桨叶入水，一推一拉，水花匀匀地往后翻。

张奇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怎好意思？”

月眉听见了，回头一笑：“三位哥哥坐着别动，掉下水我可捞不着。”

小船离岸，稳稳地往湖心去。

月眉一边摇橹一边说，自打有了这条船，便常去湖中采莲蓬、挖藕，捕鱼，拿到市集上换几钱银子补贴家用。日子久了，这划桨的本事也练出来了。她娘病重这大半年，药罐子日日不熄火，全靠她这点营生勉强撑着。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林沨却看着她那双磨出薄茧的手，心里一阵发涩。

林沨摸出怀里几两碎银，递过去：“月眉，你先拿着，给阿姨抓药。”

“不要。”声音软语气硬。

林沨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年纪不大，也没读过几年书，可这份骨气，比许多读破万卷书的人都硬。

日头偏西时，小船轻轻靠上一处城外的僻静野滩。

林沨跳下船，回身道：“此番多亏月眉姑娘想出这个法子，不然我们麻烦大了。还劳你一个姑娘家出力摇橹，我们师兄弟三人实在惭愧。”

“林沨哥哥别客气。我娘常跟我说，受人恩惠要记着报答。我受你的恩，自然要还你。”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给我娘做饭。祝你们一路顺风。”

“月眉姑娘，”林沨忽然道，“等阿姨病好了，你带她一道来括苍山。那里山好水好，空房又多，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月眉眼睛弯弯的：“好呀！等我娘病好了，我就多挣些钱，攒够了赶路的盘缠，就带娘去括苍山看三位哥哥。”

她挥挥手，转身推船。橹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

三人立在滩上目送，直到那叶小舟变成水天之间一个白点，才转身上路。

三月的江南官道，桃红柳绿，黄莺在枝头叫得没完没了，一路走一路是画。头一日林沨还惦记着岳家那灭门血案，闷着头不说话，饭也吃不下。可他到底是少年心性，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到第二日，话就多了起来。

官道旁古迹不少。遇着一处断碑，他要讲前朝旧事；见着一座古渡，他要引经据典；连路边一块风化的石头，他也能扯出半日的典故。张奇波与东鸣浩听得目瞪口呆，只当带了个说书先生上路。

行至午后，三人腿脚发酸，远远望见前方道旁挑着一面茶旗，正欲过去歇脚，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争吵声顺风飘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话！”

林沨脚步一滞，抬手示意二人止步，拨开道旁柳枝望了几眼。

茶肆外的空地上，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正面对面斗嘴。为首两个，一个是柳云傲，一个是他的师叔何不忧。

伏龙观天不亮就出了城，没受封城所困。他们走陆路，林沨三人走水路，路虽近了些，速度却快不了多少，算下来伏龙观早走了大半日，竟还是在这里撞上了。

括苍派与伏龙观素有往来，这几张脸林沨隔着老远就认得。他不知对方在吵什么，只怕是人家门内家事，劝解不便，围观也不妥，便低声吩咐张、东二人原地歇会儿，等他们走了再去茶肆。

争吵声却越来越大，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原来是金刀岳家灭门血案的消息传了出来。柳云傲与何不忧对这件事看法截然相反，两个都是急性子，话越说越冲，眼看就要动手。

柳云傲那脾气林沨是知道的，认死理，拗起来连师父何不凡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会向一个师叔低头？

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唯有“纯阳宗”三个字，在两人嘴里反复出现。纯阳宗如今是八大门派中势力最大的一家，掌教清云真人更是除了“北痴南贤”两位世外高人之外，公认的武功第一。这几年纯阳宗四处拉拢各派结盟，动作频频，却收效一般。

正说着，何不忧忽然一声暴喝：“好你个逆徒！目无尊长！你师父何不凡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今日就替师兄好好教训你！”

话音未落，柳云傲身边一名女弟子跳了出来：“你这老头，说不过我们就想动粗！我和我哥可不怕你，要打便打，奉陪到底！”

柳云傲急忙伸手想按住她的嘴，可终究慢了一步，话都叫她说出去了。

那女弟子正是他的胞妹柳馨然。林沨见过几面，人长得机灵，嘴却从不饶人。

这一句火上浇油，何不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台阶全没了。再不出手，往后在观里还怎么混？

他矮胖的身子一沉，脚下竟快得出奇。当年他怕自己这身材吃亏，在步法上下过死功夫，此刻一踏一挪，尘土都没扬起来。手中长剑一抖，伏龙空霄剑法展开，三十年火候，剑风凌厉，变化繁多，一出手便封了柳云傲三条退路。

柳云傲自五岁拜入伏龙观，尽得何不凡真传，天赋资质又高，青出于蓝。这套空霄剑法他烂熟于胸，剑走轻灵，见招拆招，一时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看着倒像平日弟子对练。

其实柳云傲心里憋着火——说不过就动手，算什么本事？可他毕竟是晚辈，真闹到师父那里，终归是自己理亏，弄不好又是一场禁闭。他强压怒火，只打算陪师叔拆几招，等会儿卖个破绽输半式，让老人消消气便罢了。

念头未落，何不忧忽然弃了剑势，接连三脚踢出，快得诡异。

柳云傲一愣——这路数他从未见过！稍一迟疑，已被逼得连退三步。何不忧趁势疾攻，又是三脚，腿影如鞭。柳云傲站立不稳，一个后滚翻堪堪避过，还未起身，小腿已中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何不忧哈哈一笑：“小子，你以为伏龙观的绝学你都学会了？我这招旋风腿法，连何不凡都不会！”

当年前任观主见他身材矮胖，怕他临敌吃亏，便将伏龙观绝学“伏龙九术”中的腿击术加以变化，专攻下盘，创出这一套旋风腿法。为他量身定造，别的师兄弟一概未学。

柳云傲本已打算认输收手。不料柳馨然见哥哥吃亏，眼圈一红就冲了上来，一剑“玉女望月”直取何不忧面门。

这一招是本派女弟子入门基础，应对之法何不忧熟得不能再熟。他剑锋一横，荡开来剑，顺势一脚朝她小腹踢去。

柳馨然武功平平，比哥哥差得远，这一脚哪里躲得开？她吓得闭紧双眼，尖叫出声。

其实何不忧并未存心下狠手。同门之间，何况是个小女子，纵有目无尊长之过，也不至于为一句口角伤她——这点容人之量他还有。他正要收力，想着轻轻带一下，摔她一个跟斗，给点教训便算完。

一瞬间，柳云傲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上涌，竟不受控制般地猛然一掌挥出。

何不忧身在半空，突觉一股巨力汹涌扑来，风压先至，他暗叫一声不妙：“这小子要老夫的命！”慌忙凝起全身真力，双掌奋力一挡。

“砰！”

一声闷响，震得茶肆檐下的风铃乱颤。

何不忧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数丈，撞翻一张竹桌，滚了两圈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衣襟上染红了一片。

再看柳云傲——

他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双臂垂在身侧，双眼血红，脸色僵得像块石头，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

众弟子慌忙抢上查看何不忧的伤情。模样虽惨，命总算无碍。那一瞬若非他全力抵挡，断的就不是几根肋骨。

随即，斥责声一齐砸向柳云傲。

“不过是口舌之争，他终究是本派前辈！”

“下这么重的手，你想欺师灭祖么！”

“逆徒！逆徒！”

一声声“逆徒”像鞭子抽下来，柳云傲浑身一震，眼神终于聚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还在抖，掌纹里仿佛还留着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怎么会……怎么会使出了这门功夫？

他踉跄一步，想去扶师叔，想去道歉。可何不忧身边几名弟子“唰”地拔出剑来，剑尖齐齐指着他，眼里全是恨意。

柳云傲硬生生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

那几人见他不动，这才缓缓收剑，扶起何不忧。其中一人恨声道：“柳云傲，我们这就回山禀报观主，请观主主持公道，定要将你逐出山门！”

一行人搀着伤者，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地上只剩满地狼藉，竹桌碎成几片，血迹未干。还有柳馨然的哭声断断续续……

柳云傲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双眼渐渐迷离。

眼前的一切慢慢淡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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