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窟密令

那一夜，月色惨白。

月光洒在山脊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柳云傲独自立在师父何不凡的房门外。更鼓已敲过三响，山中早已绝了人声，唯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这么晚了，师父急着唤我，究竟是什么事？”

一阵山风穿廊而过，庭中老槐的枝桠摇曳，沙沙作响。月影被枝桠切碎，在地上反复拉扯，像无数只枯瘦的长手，无声地挥舞着。

柳云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习武十余年，五感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心里那点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却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肉里。

他抬手轻叩三下门扉。门未闩，一推便开。

屋内烛火昏黄。何不凡闭目端坐于床沿，一身常服，脊背笔直，面容严肃得近乎陌生。

柳云傲上前两步，双手摆正，深深一躬：“师父。”

何不凡睁开眼。

那眼神在看清他的一瞬，柔和了些：“云傲来了，快坐到为师跟前来。”

柳云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拉过椅子坐下。

何不凡细细打量他，从眉目看到肩背，又从肩背看到双手，忽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整整十五年了。”

“当年为师把你和馨然带进伏龙观，你才五岁，馨然三岁。那时候你们就这么点高，这么点高……”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为师也该老了。”

柳云傲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底：“师父的养育之恩，徒儿终身铭记。”

“这是做什么，快坐快坐。”何不凡挥挥手道：“云傲，这么多徒儿里，为师最疼的就是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柳云傲低着头：“徒儿不知。”

“连自己的优点都不知道，这可不行。”何不凡笑道，“为师就欣赏你这份谦虚谨慎。更要紧的是，你做事有原则，有主见。”

柳云傲耳根发热：“蒙师父厚爱，弟子惭愧。”

“师父平日极少夸人，夸人也从不夸到这般地步。深夜召我来，难道只为了说这些？”柳云傲正想着，何不凡又道：“若有一日，伏龙观交到你手里，为师也就放心了。”

柳云傲“腾”地从椅上站起来：“师父年富力强，正当盛年，为何突然说这话？难道观中出了大事？”

“先别急，听为师把话说完。”

柳云傲坐回去，掌心已沁出汗来。

何不凡缓缓道：“本观自建观以来上百年了。起初不过是武夷山上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道观，后来两任观主于武学颇有造诣，才渐渐成了江湖门派。直到四十多年前，观星子道长接任了观主之位，彻底摒弃俗道之分，广收弟子，大兴武学。他老人家武功卓绝，天下少有匹敌，伏龙观也一跃跻身武林八大门派之列，还曾一度排到前三。”

柳云傲点点头。这些门中旧事他自幼熟稔，可今夜师父说出来，字字都像在掂量什么。

“可惜观星子道长仙去之后，本观再无能人。”何不凡的声音低下去，“包括为师，始终没能带领伏龙观再进一步，反倒渐渐沦为八大门派中的末流。”

柳云傲心头一酸：“师父别这么说。徒儿日后必定加倍用功，有朝一日替本观重新赢回声誉。”

“好徒儿，难得你有这志气。”何不凡盯着他，“为师瞧你悟性极高，是块练武的好料子。有一件事，为师反复思量，今晚唤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师父这话折煞徒儿了。有何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不凡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此刻却仿佛比平日高出了半寸。他走到柳云傲面前，忽然握住他的手。

“好！你既有如此孝心，为师就直说了——我要你即刻进天游峰后山的石窟，闭关修炼‘血隐魔功’。”

烛火猛地一晃。

柳云傲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游峰石窟，他小时候贪玩，偷偷钻进去过一回，被何不凡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还罚两天不许吃饭。后来他长大了，石窟禁地也慢慢废了，里头刻着的东西，何不凡已一并毁去。可真正的秘密，何不凡已私下抄录留存起来——整个伏龙观，没人知道。

“师父……”他嗓子发干，“您不是跟弟子说过，那墙上刻的是血隐魔功的修炼之法，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此功霸道异常，扰人心智，练功之人会不断受反噬——轻则经脉受损、神志错乱，重则走火入魔、吐血而亡！徒儿……该如何练？”

“这些为师怎会不知。”何不凡面无表情，“可血隐魔功能在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功力。以你的悟性，说不定能压住反噬。况且经本门两代观主苦心钻研，改动修炼法门，又加入平心静气的吐纳之法，戾气已化解了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讲起了当年往事。

六十多年前，称霸一时的血隐教中了各大门派的圈套，被迫在天游峰决一死战，寡不敌众，被全数歼灭。血隐教主白云飞被废去武功，关进了天游峰后山石窟。他想方设法要逃，可伏龙观看管极严，一晃便关了整整二十年。

日子久了，看守渐渐松了。那时有个小道童，名叫观星子，个子矮，脑子也不灵，常受同门欺负。给白云飞送饭的差事，自然而然落在他头上。

柳云傲屏息听着。这段往事，师父从未提过。

观星子不知白云飞的来历，只觉他被关这么多年甚是可怜。或许是自己受过太多不公，竟有同病相怜之感。起初只是同情，日子久了，竟结下深厚情谊。某个夜里，他偷到石窟钥匙，私自放走了白云飞。白云飞十分感激，便将血隐魔功传给了他。只是不知是否被关太久，白云飞脑子糊涂了，传授时竟漏掉了一段极要紧的心法。

白云飞逃走后，伏龙观查不出私放他的人是谁，搜查未果只能作罢。白云飞年事已高，武功又废了，即便逃出去也无法再兴风作浪，几年后就去世了。而观星子练那魔功，只因缺了心法，常年受反噬之苦，只是他行事低调，无人发觉。

后来伏龙观生出一场大变，前任观主突然猝死，未及交代后事，几位师兄弟谁也不服谁，各带弟子大打出手，眼看要四分五裂。是观星子出手，凭一己之力压下内乱，坐上了观主之位。

柳云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何要在深夜说这些。

观星子凭借血隐魔功坐上大位，此后勤练不辍，也四处寻找减轻反噬之法，只是未能如愿。他年轻时受过太多不公，当上观主后，索性带领伏龙观彻底变革，摒弃俗道之分。加上他待人谦和、武功卓绝，追随者越来越多，伏龙观也慢慢崛起，跻身八大门派前列。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观星子老了，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智。他想罢手弃练，已为时太晚。不久便神志不清，形同癫狂，见人就打。众人见他无药可医，只得合力擒下，关进了天游峰后山石窟。好在他悟性一般，未练到极致，反噬不算太烈，又因常年钻研缓解之法，略有成效，到了晚年竟渐渐清醒。观星子回首平生，感慨万千，为了这门武功不至于断绝，穷其余生研究消除反噬之法，临死前将血隐魔功与缓解心法一并刻在石窟墙上，望后来者承其遗志。

观星子死后，下一任观主立刻将石窟设为禁地，又在观星子基础上继续钻研，颇有进展，大大减轻了反噬之害。临终前他把何不凡叫进石窟，一五一十说与他听，盼这一代能彻底找到破解之法。

何不凡说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偏偏为师资质平庸，研究了好多年，却无任何进展。”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风传武夷山天游峰禁地刻有无上魔功。何不凡怕引来觊觎，给门派招无妄之灾，索性毁去墙上石刻，还让弟子自由出入，总算把那股风潮压了下去。不过上代观主的密令不敢违，毁石刻的同时，他偷偷抄录了一份，留着传给继任者，也算有个交代。

何不凡走回到柳云傲面前，语气柔软：“云傲，希望你能理解为师一片苦心。放眼整个伏龙观，如今只有你一个人指望得上。只盼你练成之后，凭你那超高的悟性彻底消除反噬，跻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说不定将来还能与当世绝顶高手‘北痴南贤’相匹敌。到那时，我伏龙观重振声威，中兴有望！”

柳云傲沉默不语。

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病死，母亲卧床，妹妹馨然抱着他的腿哭。是师父一手牵着他、一手抱着馨然，走进伏龙观的山门。他想起第一次握剑，手心磨出血泡，师父替他挑破上药。

这些恩情，压在他脊背上，十五年，一天也没轻过。

他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师父……我尽力试试。”

何不凡瞧他脸色发白，又补了一句：“如今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势力越来越大，想必你也听说了。为师不知他们来历与目的，但最近动作极其频繁，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为师没本事，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只盼你练成神功，保全本观百年基业。”

柳云傲心头热血一涌，那些不安、那些寒意，全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捍卫本门尊严，全仗于此。他怎能让恩师夜夜忧愁？

他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砖，咬牙道：“师父在上，徒儿定当全力以赴，不练成此功，誓不罢休！”

何不凡大喜，连连扶他起来，口中不住称赞，又反复嘱咐，要保重身子，切勿求快，切勿勉强自己。

柳云傲退出房门，回身掩好门扉。廊下风又起了，他裹紧衣衫，大步没入夜色。

屋内，何不凡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越笑越大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撞响。

“若是这小子天赋异禀，当真练成了，那是最好不过。从今往后，伏龙观便指望他了。”他慢慢踱到床边，指尖抚过烛台，“若是练废了……那便是天数。只能再另找一个资质差不多的徒儿重新练过。”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长，肩宽背阔，五指张开，像极了一只挥舞着长臂的鬼魂。

“老夫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带领本观重振雄风，号令江湖。”

笑声撞在窗纸上，惊起檐外宿鸟。

“哈哈哈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