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琴箫齐鸣

何不忧一行人走远了，林沨与两位师弟这才从柳荫后走出来。

“哥，你别怕！”柳馨然还在气头上，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替哥哥拍去衣上的土，一边连珠炮似的说，“那矮胖子爱告状就让他告去，我就不信师父会偏袒他。明明是他先动的手，拳脚无眼，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她忽然顿住，自己把自己驳倒了，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再有理也怕人诬告！我们还是得赶在他们前头回山，先跟师父禀明一切，免得他恶人先告状，胡乱编排我们！”

柳云傲被这一串话从那一夜的思绪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纹里还残留着那股魔鬼之力，方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

那不是他的本意。

“馨然。”他把手慢慢收进袖中藏起来，“不管什么原因，打伤师叔总是我不对。回山后你一句都别提，师父怎么罚，我都受着。”

柳馨然张了张嘴，还想争，看见哥哥的脸色，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这个哥哥认定的事从不更改。

正这时，她余光瞥见远处有人走来，正是括苍派的林沨与那两位师弟。

“我们走到此处正想歇歇脚，”林沨走近了，抱拳一笑，“想不到碰巧遇见你们。”

柳馨然哼了一声：“这里是官道，我们又朝同一个方向走，当然容易遇上，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呀！”

林沨哈哈一笑：“是是，就你聪明。”

柳云傲却没笑。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沨脸上：“方才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林沨笑容一收，无奈点头。

“那就当没看见吧。”柳云傲的声音很平，“我不想本门的丑事传出去，成了别人的笑柄。”

林沨三人连声应下，绝不多言半句。

林沨与柳云傲在道旁一块石头上对面坐下。他从智心那里听来的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跟他转述了一遍

柳云傲对“天火教”的认知，仅限于这三个字，其余一概不知。

可他眼下实在没心思深究这些，本派的事已经够他头疼了。

近段时间，纯阳宗仗着势力庞大，处心积虑拉拢各派结盟。掌教清云真人野心勃勃，欲借结盟之名独揽大权，最终称霸武林、号令群雄。明里暗里的手段耍尽了，只为逼伏龙观低头。一次次威逼利诱之下，观内也分成了两派：柳云傲是坚决的反对者，而师叔何不忧恰恰相反。

方才那场争吵，根子就在这里。何不忧听闻金刀岳家灭门，疑心与纯阳宗有关，顿时乱了方寸，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柳云傲心中暗叹，早半个时辰遇见林沨就好了。若早知道这些内情，何至于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这些事他压在心里太久，憋得人发闷。他与林沨相识多年，信得过他的为人，此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话里话外，甚至带了几分对本门的不平。

林沨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道：“云傲，我相信你的决断！”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了整条官道。

柳云傲站起身，衣袍被晚风吹得鼓起。他转过身，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我才不管什么天火教，还是纯阳宗，不管他们势力有多大，也不管门中有多少人反对我。我柳云傲，为了伏龙观的兴衰绝不会后退半步。”

他看着林沨，眼底映着落日的光芒：“你是我多年好友，在我心里，你林沨也是个有担当、有抱负的好男儿。所以我才毫不避讳，把所有事都说给你听。天下风云出我辈，惩恶扬善是你我的本分。只盼将来有朝一日，你我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共同捍卫武林正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林沨胸口发烫，热血直往上涌。

柳云傲笔挺地立在夕阳下，落日的光芒照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眉宇间透露着无比的倔强与坚毅，或许只有一个词才能形容这位江湖后起之秀。

“少年英雄。”

林沨想邀柳云傲兄妹结伴同行，可柳云傲一心只想早些回山请罪，执意改走山间小路抄近道。双方在岔路口拱手作别，一个向西入山，一个向南继续沿着官道走

两日后，杭州城已遥遥在望。

既然难得路过此地，五师弟张奇波便撺掇着多盘桓一日：“二师兄，素闻西子湖天下第一，咱们难得下山一趟，总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吧？”

师兄弟们一年到头难得出山几回，林沨不忍拂了二人的兴致，欣然应允。

三人自涌金门出城，沿湖漫步。

湖面铺着一层极薄的烟，远山在烟里只露出淡淡的几笔。堤上柳丝垂水，风一过，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颇负盛名的望湖楼，楼有三层，飞檐翘角，匾额上的字已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三人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一盏雨前龙井，三碟果脯点心——桂花藕、蜜渍青梅、糖霜山楂。茶是清的，水是甜的，心情慢慢放松了下来。

抬眼望去，一湖碧水脉脉含情、盈盈若睇，含藏在曲折多姿、若隐若现的青山之间。水印山容添秀媚，山衬水态更柔情。

林沨看得心胸大畅，一时兴起，随口吟道：

“碧水青山各自奇，水容山态两相依。

只言眼前浑如画，身在画中却不知。”

张奇波与东鸣浩书读得少，没听懂二师兄在念叨什么，又不好意思问，怕显得自己没文化。他们素知这位二师兄的脾性——最乐见别人欣赏他的文采，于是装模作样地默念了好一阵，忽地齐声高叫：“好诗！好诗！”直把邻桌的客人吓得茶盏一抖。

林沨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着实受用，挥挥手道：“二位师弟谬赞了，原是兴致所至、随口而作，算不得什么好诗！”

二人又是一通猛夸。趁他转头看景的工夫，张奇波凑到东鸣浩耳边压低声音：“二师兄这人是有几分才情，就是太爱显摆，我最看不惯他这点。”

东鸣浩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三人正闹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林沨皱眉探身望去——门口围了不少人，还停着两顶轿子，轿帘绣金，抬杠包铜，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到了。

紧接着，四五个汉子大步奔上二楼，抱拳道：“我家主人今日想包下这望湖楼。各位的茶资我们付了，另赔三倍银钱，劳烦各位行个方便，换个地方，就此谢过！”

满座客人面面相觑。知道来者非富即贵，平头百姓哪敢招惹？只得忍气吞声，接了银子纷纷起身。

林沨涉世未深，又是少年心性，越看越冒火。

先来后到的规矩，难道几两银子就能买断？

林沨有意出头，示意二位师弟别动，只需稳稳坐着喝茶聊天就行。

那几个汉子见窗边还有三人稳坐不动，似乎存心不给面子，脸色便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三位，莫不是嫌银子给得少？开个价，咱们照付便是。”

林沨头也不抬：“一百两一位。拿到银子就走，不然免谈。”

汉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这位小哥好大的口气！不瞒你说，我家主人身份尊贵，难得出门一趟，只想图个清静。这样吧，每人五两，总可以了吧？”

“那就回去跟你家主人说，”林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们三个人就坐在这儿，想要清净，请另寻他去。”

几个汉子细细打量他几眼，见他白衫配剑、指节带茧，分明是江湖路子。话既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必再客气了。

为首那人往前逼近半步，手指几乎戳到桌面上：“小子，你是仗着会点功夫，存心跟咱们过不去，是不是？信不信爷爷现在就把你们三个扔下楼去！”

林沨的手已摸向剑柄。

“算了，让他们三个留下吧。”

就在此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冷的嗓音：

说话的是个穿青色裙衫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唇红齿白，妆容极淡，偏偏衬得眉眼格外精致。

“万一闹出动静，主人知道了我们在赶人，会不高兴的。”她抬眼看了看楼梯，“我们去三楼就是了。”

几个汉子竟是一句也不敢多辩，狠狠瞪了林沨三人一眼，垂手跟着上楼去了。

东鸣浩还没等他们走远，便随口嘀咕了一句：“总算你们几个识相，免得被大爷我教训一顿！”

那青衫小姑娘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来，瞪了一眼，目光犀利无比。

东鸣浩不由自主地撇过脑袋，伸了伸舌头，再不敢吭声。

望湖楼整个二层转眼空荡荡的，只剩林沨这一桌。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唯有湖风穿窗而过，拂得帘角轻轻晃动。三人继续喝茶看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着聊着，竟惬意得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初时极轻，似有人试弦，随即珠落玉盘般洒落下来，清澈、圆润，宛若天籁。旋律时而委婉缠绵，如月下轻舟；时而慷慨激昂，似大江奔涌。

林沨自小在音律上花过不少功夫，第一个音入耳，便听出来了：淮扬一带的名曲，《长江月》。

这曲子会弹不难，弹好却极难。弹奏者须得同时演绎出江水的动、月色的静，将一动一静揉在一处，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方能绘出一幅蟾光之下、江水滚滚东流的长卷。更要紧的是，此曲的宗旨在于烘托江上旅人对月思乡之情，非得真情流露不可，否则极易落入俗套。

林沨细细欣赏，琴声极为真挚感人，正应了那曲中描绘的情景——

“孤客一夜不成眠，耳边愁听雨潇潇。”

林沨在心中暗赞：此人的琴技，已至登峰造极之境。

他精通乐理，尤擅吹箫，一手箫艺早已炉火纯青。只是本门向来无人通晓乐器，每每独自吹奏，总觉四下空荡，寂寞得很。

今日恰逢高人，一时兴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短小精巧的玉箫，指尖抚过箫身温润的纹路，闭目听了片刻，找准了那个音符。

箫声起。

一缕清音自窗边升起，恰好托住了琴声。

琴音明显一滞——似乎被惊动了，指尖在弦上悬了半息。随即琴声再起，不再是独奏的孤清，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试探。

这一迎一接，便再难分开。

琴因箫而灵动，箫因琴而优雅；琴写江流奔涌，箫写月色沉江。两股声音在半空中交缠、相让相合，宛若鸾凤和鸣，竟似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张奇波与东鸣浩对视一眼，不禁暗暗摇头，“二师兄真是多才多艺，爱出风头啊。”

一曲将尽未尽之际，琴声忽地一转——《雨霖铃》。

林沨眉梢微挑，心中暗道：这是要试我的斤两了。

此曲调性极刁，一会儿从极高处直坠谷底，一会儿又从极低处拔地而起，气息稍有不济便断在半空，寻常乐师连碰都不敢碰。林沨磨练箫技多年，对此曲早已烂熟于心，当下调门一转，稳稳跟了上去。清澈空灵的箫音一层层铺开，直透人心。

未过多久，琴音再变——《从军行》。

鼓角争鸣，铁马冰河。此曲最难处在于瞬息万变——既要速率极快，又要字字清晰、铿锵有力，犹如千军万马踏尘而至，半步不能乱。

林沨心道：既然你要探我的底，那我便当仁不让。你弹《从军行》，我便吹一首《将军令》，两军对垒，看谁先乱了心神！

他屏住呼吸，十指按孔如飞，节奏明快、变化繁复，竟比楼上的琴声还要凌厉三分。

琴声一时有些慌乱——显然没料到这楼下之人非但不退，反而迎面撞了上来。但对方终究是高手，只一息便稳住阵脚，琴音陡然洪亮，如中军大旗猎猎展开，反压过来。

林沨凝神守心，死死咬住自己的拍子，半分不肯被带偏。双方你来我往，激斗正酣，甚至各自暗施小计，想把对方往自己的节奏里引，却都未能得逞。

这下可苦了张奇波与东鸣浩。两人只觉得耳边金鼓齐鸣、刀剑乱响，又似有人在脑子里擂鼓，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出来。张奇波捂着耳朵哀嚎：“二师兄……你们这是在斗乐，还是在杀人啊？”

堪堪斗了个平手。

到后来，琴箫之间那股针锋相对的杀气竟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默契——你进我退，你收我放，隐隐透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仿佛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忽然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了彼此。

然后，琴声停了。

停得很干净，很久都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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