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湖烟雨

林沨缓缓放下玉箫，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像一场好酒喝到一半，壶空了。他将玉箫收回怀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想见见这个人。

刚站起身，东鸣浩就挤眉弄眼地凑上来：“二师兄这是要上楼去见人家啊？紧不紧张？你盼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沨还没开口，他便抢着说：“那还用问，自然是盼着遇见个大美人！要是个四五十岁的糙汉子，那可难堪了！”

张奇波也在一旁脑补，笑道：“要是个男的，两个人还纠缠了这么半天，吹这弹那的，想起来都恶心！”

“你们俩有完没完！”林沨笑骂一句，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惹得二人哈哈大笑。

三楼门口，那两个汉子一见是他，立刻横臂拦住：“小子，怎么又是你？还敢上来惹事，当真欠打是不是？”

林沨不愿多生事端，站在原地朝里高声拱手：“阁下琴艺高超，在下佩服万分，特来求见，还望不吝赐教！”

“快滚快滚！我家主人没空搭理你，再不走别怪爷爷不客气了！”两人伸手便推。

林沨被推到楼梯口，仍不死心，又喊了两声。里头寂静无声。

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富贵人家的门槛，哪里是随便能跨的。正要转身下楼，却见那青衫小姑娘从里间走了出来。

“公子留步。”她语气客气，态度却冷得像冰，“我家主人同意相见。请卸下佩剑，跟我来吧。”

原来弹琴的是她家主人。林沨心头一跳，忙将腰间秋弘短剑解下，搁在厅外案上：“有劳姑娘带路。”

穿过厅堂，来到一间厢房外。小姑娘轻叩三下，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这便是我家主人。”

厢房正中，一位黄衫女子背门而坐，面朝西湖。身前一张琴案，七弦瑶琴横陈其上，左右各立一名侍女。角落香炉里青烟袅袅，一闻便知是上等檀香。

林沨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挽着寻常发髻，肩背单薄，年纪似乎不大。他向来注重仪容，当下悄悄理了理衣襟，又将额前几缕乱发抚顺，这才提步迈入房中，长揖到底：“阁下琴艺高超，今日得以相见，荣幸之至。”

“公子客气，请坐。”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林沨上前入座，与她正面相对。抬眼一看，微微吃了一惊。

那女子相貌……实在称不上好看，阔口大耳，塌鼻小眼，与他方才对着背影所想的模样相距甚远。

可他从不以貌取人，何况是真心佩服她的琴技。他敛容正色道：“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实在令在下佩服。不知师承何人？”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这一笑，反倒更显其陋。“公子见笑了，小女子不过是自娱自乐，倒是公子的箫技出神入化，令小女子望尘莫及。”

二人客套一番。林沨伸手抚过瑶琴，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叩：“琴身色泽黄润，木质细密，纹理柔美，香气怡人——这是上好的花梨木。”接着拨动丝弦，听了一会儿，又道：“宫弦尖脆纤细，羽弦浑厚有力。湖州府的上好丝线，果然名不虚传。”

黄衫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子果然见多识广，都被你说中了，方才听公子的箫声圆润轻柔，所用之箫必是极品，可否借小女子一观？”

林沨也不吝啬，从怀中取出玉箫递上：“请姑娘品鉴。”

黄衫女子伸手接过，触手冰凉，细细观之，此箫通体青绿，质地温润，色泽均匀。此箫仅长八寸，由一整块岫玉雕琢而成，短小精巧，价值不菲。

“它叫‘引凤箫’。”林沨的声音低了些，“师父说我自小父母双亡，这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一件物件，我每日带在身上。”

“不过……”黄衫女子指尖沿着箫身缓缓滑过，停在中间某处，“这里似乎有极细微的裂纹。可是曾经断裂，后又修补过？”

“这个……我不清楚。”林沨摸了摸后脑，“自打我有记忆起，它就是如此。这细纹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

黄衫女子忽然笑了，“小女子倒是好奇，这箫取名‘引凤’，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把凤比作女子——那就是吸引女子的意思？哎呀，这可不得了，公子日日带在身上，不知要招来多少姑娘的注意呢。”

“姑娘说笑了，说笑了！”林沨耳根一热，“这‘引凤’二字有何深意，在下也不知。”

“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她把玉箫托在掌心，目光竟有些舍不得移开，“这引凤箫如此特别，我喜爱得紧。不知公子可否借我吹一曲？”

“姑娘请自便。”

黄衫女子举箫就唇，呜呜咽咽吹了一曲《蕉窗夜雨》。旋律悠扬婉转，蕉叶承雨，点点滴滴落在人心上。

林沨是此道行家，一听便知深浅，此女造诣已算颇高，对曲中诸般要点把握得相当准确，只是气息变化衔接还有待提高，比起寻常乐师却高出不知多少。

曲毕，他由衷赞道：“姑娘琴箫双绝，在下真心佩服。”

黄衫女子脸颊微红，垂下眼去：“小女子班门弄斧，献丑了。曲中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姑娘高看，指点哪里说得上，共同切磋才是。”

她倒也不客气，一连问了许多问题。林沨难得遇到知音，心中极是兴奋，但凡知道的必倾囊相授，还不时亲自吹奏几段作为示范。

二人一问一答，心无旁骛。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林沨起身告辞，这才想起自己竟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先自报姓名，再笑着询问。

哪知黄衫女子笑而不答，转身走入内间。青衫小姑娘也随之跟了进去。

林沨站在原地，有些尴尬。才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闺名，是不是太唐突了？

片刻后，青衫小姑娘走出来：“公子，请随我来吧。”

看来是要送客了。林沨心里微微有些不喜，暗怪自己自作多情。他闷闷地跟在后面，可走了几步，却发现方向不对——并非下楼。

“姑娘，”他停下脚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还有什么事么？”

青衫小姑娘没有回头：“有劳公子先去别的厢房稍候，我家小姐一会儿还要见你。”

林沨心下起疑：“还要见我？聊了一下午，有什么话刚才不能说？”

一个念头浮上来，随即化作一股莫名的烦躁，原以为她有几分才情，不同于那些粗鄙的富贵中人，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两样。怕不是要赏些银子，当作相识一场的酬谢，从此两不相欠，免得再与他这穷酸江湖人有任何瓜葛。

他林沨岂会稀罕这点铜臭？

想到这里，话已冲口而出：“如果是给我银子的话，我想就不必再见了。”

青衫小姑娘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泛起怒意，眼睛冷冷扫过来：“我哪有什么银子给你？不见最好，那我立刻去回了小姐！”

说罢转身就走，裙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沨站在廊下，莫名其妙，神神秘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抱怨归抱怨，出于礼貌，他还是在那间厢房里等了许久，果盘点心吃了不少，茶换了三巡，正不耐烦时，黄衫女子出现在门口。

“不好意思，让公子久等了。”她微微欠身，“请公子现在跟我过去吧。”

林沨起身，语气不免硬了几分：“姑娘还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时辰不早，在下也要回去了。”

黄衫女子见他脸上带着怒气，连忙微笑赔礼：“耽误公子时辰，小女子在此赔不是了。只是……现在是我家小姐想见你，还请公子劳烦跟我走一趟。”

“小姐？”林沨更不解了，心道：“她不是主人么，怎么又冒出个小姐？”

可人家已经赔了不是，他也不好过分苛责，只得暂时压下心头不快，跟着她回到先前那间厢房。

黄衫女子轻轻推开门，朝里微微一躬：“小姐，林公子到了。”说完朝林沨点头示意，自己则退到门口，垂手侍立。

林沨懒得再多想，抬脚迈入厢房。青衫小姑娘随即将门轻轻扣上。

“咔”的一声轻响，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他抬起头——

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少女背对他立在窗前。窗外西湖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一道淡墨般的轮廓，湖水被晚风揉碎，泛着细碎的暗金。少女体态匀称，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上，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缓缓转过身来。

林沨定睛一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此女面若芙蓉，肤莹胜雪；星眸潋滟，眼尾微扬；琼鼻秀挺，樱唇嫣然。鬓边素银一簪，别无他饰，清丽绝尘。

林沨看得呆了。

恐怕天上的仙女也就是这个模样吧！

窗外，夕阳照进房间，两人的影子被静静地投在墙上，香炉里的檀香，一缕一缕，往上飘。

少女见他痴痴望着自己，脸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桃花。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停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空谷里的一朵幽兰：

“林公子，你来了。”

许久无人应答。

青鸢见林沨张着嘴傻立在门口，那副模样活像被点了穴，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我家小姐喊你呢！”

林沨吃痛，猛地回过神来，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实在不妥。他慌忙挪开目光，喉头动了动：“是是，小姐有何吩咐？”

话一出口便觉不对——人家好端端坐着，哪来的吩咐？情急之下，他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竟不知该接什么才好，一张脸涨得通红。

少女见他愣头愣脑的样子，忍不住捂嘴轻轻笑出声来，这一笑，两人都稍稍放松了些。她抬手示意：“林公子别站着，请这边坐。”

林沨依言落座，心里却仍是一团乱麻，这屋里几个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他斟酌着开口：“姑娘，你是他们家小姐么？那方才那位黄衫姑娘又是……主人？”

少女忽然扬声唤道：“小瑶，进来吧。”

黄衫女子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福了一福：“哪里有什么主人，我们家只有一位小姐——‘主人’二字，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的小姐，就在公子眼前呢。”

林沨彻底糊涂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嫣然一笑，指着小瑶道：“她叫小瑶，是我的陪乐丫鬟，通晓不少乐器。方才林公子贸贸然冲上楼来要见我，我一个姑娘家，怎可随意见陌生男子？可我难得遇上像公子这般箫技出众的人物，实在想讨教一二，思来想去，只好准备了一些问题，让小瑶出面代问。公子大约不知——我方才一直就在内间，听你一句一句解答。”

林沨这才恍然大悟。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幽幽的歉意：“我见公子解答时那般真心诚意，把‘小瑶’当成了知音。我若继续将你蒙在鼓里，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才特意安排相见，此中唐突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不妨，不妨。承蒙小姐抬爱，在下万分荣幸。林沨报上自己姓名，试探着问：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少女脸上又浮起一片红晕。

她犹豫了许久，鼓起勇气轻声细语地说道：我姓方，唤作琬璃。琬琰的琬，琉璃的璃。”

林沨全神贯注，才勉强听清，忍不住反复念了几遍：“琬璃，琬璃……美玉琉璃，果然是好名字。”

琬璃一阵娇羞。

一旁的青鸢啐了一口：“你嘴里念念叨叨，将我家小姐闺名念了多少遍，有完没完啊？”

方琬璃轻声喝止：“青鸢，不得无礼。”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还未向公子介绍——这是我的贴身丫鬟青鸢。”

不料青鸢噘着小嘴，偏生咽不下这口气：“小姐，林沨这人俗不可耐，亏你还想着见他。他方才还亲口跟我说，若是给他银子，他就不想见你了！”

林沨一听，急得几乎从椅上跳起来：“青鸢姑娘你误会了！我……我哪是这个意思！”

青鸢嗔道：“那话你自己怎么说的？‘如果是给我银子的话，我想就不必再见了’——是不是你亲口说的？我可曾改了一个字来冤枉你？”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林沨涨红了脸：“话……话是我说的，可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啊！”他只怕琬璃误会，额头上急出一片细汗。

青鸢还要再争，琬璃却已微微蹙眉。她并不知晓来龙去脉，轻轻嗔道：“好了，你俩也别争了。银子我是没有的，反正现下也见过面了，林公子若还有事，我们也不好耽误——青鸢，送林公子下楼吧。”

青鸢喜上眉梢，一扬下巴：“好嘞！林公子，请吧。”

林沨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我没啥事，不急着走。”说完竟又坐回了椅子上。

青鸢气得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无赖！”

他本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换作平日，人家下了逐客令，他断不会如此纠缠。可此刻他竟有些不像自己了，哪怕多留片刻也是好的。

忽听门外有人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水。

“时间不早了，请林公子立刻下楼。”

青鸢本就瞧着林沨不耐烦，一听便道：“小姐，姑姑在催了！”

“知道了。”琬璃起身，朝门外应了一句，又转向林沨，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林公子，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林沨心里一沉，依依不舍，急忙问道：“今后在下若再想见小姐，该去哪里寻你？”

琬璃莞尔一笑：“你快走吧，有缘自会再见。”

青鸢在旁暗想这无耻之徒当真得寸进尺，这回还没完，就惦记上下回了，不禁愠道：“如果无缘，就无需再见了！”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一名紫衣女子，四十岁上下，容貌姣好，脊背挺直，身段玲珑有致，只是妆容浓艳了些。她面如寒霜，双眼精光内敛，一进门，屋里的空气便冷了三分。

林沨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畏惧。

紫衣女子看也不看，长袖一挥。

掌风骤起，无形之力如墙推来。林沨只觉胸口一窒，整个人被生生推出门外，脚下踉跄了三步才站住。

“立刻下楼。”声音冷得像铁。

林沨也是习武之人，一招之间便知这女子武功绝计非同小可，自己远不能及。他不敢多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出几步，却终究忍不住回头，朝厢房高声喊道：

“请方小姐多多保重——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紫衣女子脸色骤变，眼底精光爆射而出，脚下刚微微一动——

方琬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摇摇头道：“姑姑，不要……”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见林沨已下楼去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微怒道：“罢了。你俩今后不必再见，不然，我不会放过他！”

方琬璃垂下眼，没有答话。

林沨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下楼时，两位师弟早已等得不耐烦，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他心里不知怎的有些空落落的，“咚”一声瘫倒在椅子上，倒把二人惊醒了。

张奇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二师兄，怎么去了这么久？楼上到底是什么人啊？”

东鸣浩抢着道：“瞧你这问的。你也不想想，楼上若不是个大美女，二师兄哪会待那么久？”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奸笑一声，齐刷刷盯着林沨。

林沨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黄昏，轻声道：“这次还真被你们两个臭小子说中了。”

“啊——”两人张大嘴巴，几乎同时叫出来：

“二师兄，你教我吹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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