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梅竹马

出了杭州城，一路向南，脚下的路渐渐从平川变成了坡岭。

林沨从小在括苍山长大，离开不过半月有余，却已归心似箭。

跨过山门，一路所见倍感亲切，他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穿过外殿，眼前是一处开阔地。脚下青砖年久失修，高低不平、错落无序，好几处已经塌陷，砖缝里爬满了青苔。

大师兄杨轩正率众弟子在此练武。数十人列成方阵，刀剑破空之声连成一片。

林沨站在石阶上挥手高喊：“大师兄，各位师弟，我们回来了！”

他是括苍派二师兄，又是掌门继承人，在众师弟中颇有威望，却从不摆架子，生性随和，人缘极好。众弟子一见二师兄回来，纷纷停了手，呼啦啦围上来，问这问那，七嘴八舌。

林沨似见亲人，甚是兴奋，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闹几下，被人推着胳膊挤着肩膀，笑得眼睛都弯了。

忽听一声高喝，如金石坠地：

“你们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停下来的，都给我回去继续练！”

喊话之人正是杨轩。他板着脸，怒容满面。

围着的弟子“哗”地一下散开，各自跑回原位，刀剑重新举起，只余下眼珠子偷偷往这边瞟。

林沨一时有些尴尬，赶紧摆手：“大师兄说的是，各位师弟先去练功，到了晚上我们好好聚聚！”

杨轩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朝林沨微微一笑：“二师弟，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路可好？”

林沨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多谢大师兄关心。此番下山，我们遇到了极大的变故，得立刻前去回禀师父。”

杨轩性格内敛，不苟言笑，与林沨大不相同。两人平日话不多，但他自幼对林沨多有照拂，林沨对他一直十分敬重。

正说着，身后有人轻声唤道：“林沨，你回来啦。”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俏生生立在他身后，一身白衣冷艳如雪，眸若星辰，眉似弯月；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正是天台山梅隐剑庄的大小姐——陈湘雪。

括苍山距天台山不过半日路程，两家世代交好，常有往来。林沨与陈湘雪自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长大之后见面少了，可每见一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斗不完的嘴。关于“陈大小姐中意林沨”的传闻在两派之间从未断过，有一阵子甚至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女大十八变。不过小半年未见，眼前的陈湘雪愈发清丽脱俗。

“小雪，你怎么过来了？”林沨问道。

“怎么了，我就不能来么？林大公子出去一趟，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我都站在这里好久了，也没见你过来搭理我。”

“实在抱歉，我是真没瞧见，你知道我今日要回来，特地大老远赶过来的？”

陈湘雪啐了一口：“你少自作多情，谁管你回来不回来。我正要去找九师姐和兰师妹说话，路过这里瞧见你，顺便打个招呼而已。”

林沨“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先去找她们聊吧，我还有要事急着拜见师父，回头再来找你。”

陈湘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张奇波与东鸣浩老远瞧见陈大小姐过来，早就识趣地走开了。此刻看到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早都明白，这二师兄不知是真愣还是假愣，傻子都看得出来陈大小姐是专为见他才在这儿等的，这还不把人气得够呛，待会儿可有好戏瞧了。

掌门林重山的居所坐落在后山一处小院，周围鸟语花香，环境雅致。院中一株桃花正开，香气浮在空气里，甜得发沉。

见林沨三人平安归来，掌门林重山甚是欣慰：“为师几日前收到你们的书信，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刚刚还在念叨你们何时归来，想不到这就到了。甚好，甚好。”

林沨见师父神态，惦念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感动万分，扑通跪下磕了个头：“不孝徒儿，让师父挂念了。”

林重山将他缓缓扶起，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里满是慈爱：“你们三个这次下山，可遇着什么新鲜事没有？说来让为师听听。”

三人对视一眼，忙将岳家上下一十四口惨遭灭门之事如实禀报。

林沨才说了几句，林重山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打断他：“此事为师已知晓。此刻就不提了，还是说些路上有趣的事吧。”

林沨一愣。

消息传得好快，师父竟早已知道了。

东鸣浩抢着开口：“师父，有趣的事儿我来说！”他性子活跃，口才又好，添油加醋地把林沨在望湖楼与富贵人家小姐琴箫同奏，上楼“幽会”的事讲述了一遍，听得林重山哈哈直乐。

林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师父。

心里那点异样，越来越重。

金刀门主岳鸿飞是师父多年的好友。岳家十四口一夜尽灭，师父竟毫不关心，只字不提，反倒对一些无聊事情大感兴趣，这不像从前的师父。他脸上的笑容，也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好笑，还是某种无奈的宣泄。

林重山似乎笑得太过开心，眼角竟隐约闪出一点泪光，他用衣袖轻轻拭了一下，随即对张奇波、东鸣浩道：“你们二人先回去好好休息，为师还有点事要跟你们二师兄说。”

二人应声退下。房门合上后只剩师徒两人。

林重山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明日一早来此见我。只你一个人来，不要跟任何人说，记住了么？”

“弟子谨遵师命。”

林沨心中一紧。他不知道师父到底怎么了，在他的记忆里，师父的神态表情从未像今日这样让他觉得陌生。

“还有，梅隐剑庄的陈湘雪是个难得的好女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今后更要好好待她，听见了么？”林重山又补充了一句。

林沨更是诧异，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事儿了？

他一想到陈湘雪，心里便茫然失措。其实他清楚得很，陈湘雪待他与其他师兄弟很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起哄时说的那样——她当真钟情于自己。两人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他心里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若真是像大家说的那样，他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

出了小院，林沨觉得浑身疲倦，回房躺下，一觉睡到酉牌时分，起来后便去找大师兄和众师弟喝酒。

这一晚小别重逢，众人兴致极高，一杯杯酒喝下去，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落，直到二更时分大伙儿才渐渐散去。

林沨一路踉踉跄跄往回走，月色很好，照得石阶发白。他扶着墙走，经过一处厢房，窗纸上还透着灯火的亮光。

陈湘雪此时就在里头。

两派来往密切，梅隐剑庄时常有人过来小住，括苍派特意空着几间厢房留着。这一间是专给陈湘雪住的，她不住时便空着，隔几日会有女弟子来打扫。

林沨醉眼朦胧地想，她难得过来一趟，自己一直都没顾上跟她说句话，现在正好聊几句。

他歪着身子走过去，“咚、咚、咚”敲了三下。

此刻酒醉壮人胆。若换作平时，他哪敢大半夜来敲姑娘家的门。

“是谁啊？”

“是我啊，林沨。”

“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林沨倒也老实：“我正好顺道过来瞧瞧你。”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湘雪站在里头，怒气冲冲：“林沨，你倒好，喝完酒路过这里才想起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随时想见就见么？你立刻给我滚，本姑娘不想看见你！”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林沨一怔，赶紧隔着门好言相劝：“小雪，你先别生气。这不是刚回来大伙儿高兴嘛，否则你难得来一趟括苍山，我怎会不好好招待你？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说好不好？”

里头怒声更盛：“你不要以为我很想见你！你若不愿意就明说，今后大家不见最好了！”

“不不不，不是你想见我，是我很想见你，行了吧？这不是一高兴喝了点酒才耽误了么！”林沨连连哄她。

“想见我明天再来。你走吧。”

林沨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干脆，说完却不走，闪身躲到廊柱阴影里。

外头再无动静。

陈湘雪暗骂了一句没良心，忍不住打开门，想瞧一眼他到底走了没有。

不料门刚一开，林沨一个箭步跨了进去。

“林沨你个混蛋，竟敢骗我！”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骂一边追打。林沨哈哈大笑，绕着桌子不断转圈躲避。凳子被撞翻，茶盏被扫落，两人追打了三圈，才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陈湘雪抱怨道：“瞧你一身酒气，真是臭死了。”

林沨也觉得失礼，连忙把自己坐的凳子挪开几步，捂着嘴问：“小雪，这次就你一个人过来么？”

“不是，爹爹和大总管都一起来了。”

“原来陈庄主也在呀，我怎么都没瞧见你爹爹？”

“你一晚上只顾喝酒吹牛，哪里瞧得见我们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爹晚上一直跟你师父待在一块儿，也不知在聊什么，反正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不等林沨回答，她又怒哼一声：“若爹爹在隔壁，岂能容你胡来，他若知道你大半夜私闯我房间，不杀了你才怪！”

林沨倒吸一口凉气，酒醒了一大半，方寸大乱，急忙起身：“对对对，你爹爹的房间就在隔壁。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也来了，我还是早点走，不然被他撞见就大事不妙了！”

陈湘雪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好笑：“我还以为你林少侠长进了，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半夜私闯姑娘家闺房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居然还会怕我爹？”

“惭愧惭愧，都怪我喝酒乱性。我这就走了，你只当没见过我。”

林沨正要出门，陈湘雪这才摆手：“好了好了，咱俩坐着说说话也没什么，瞧把你吓得。”

林沨心想孤男寡女大半夜同处一室实在不妥，于是拉着她走到门外廊下，这才放下心来。

夜风一吹，酒意又上来几分。

“小雪，你们这次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打算待几天？”

“还不是你师父派人来我庄里，说有要事与我爹爹商量。我也正好有段日子没来了，这才跟着一起过来，我们前天就到了。”她摇摇头，“至于什么事，爹爹没说，我也没问。这回可能要住上好些日子——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这是哪里的话，我还希望你在这里住一辈子呢。”

话一出口，林沨便觉不妥。让她住一辈子，意思不就是让她嫁过来么。

陈湘雪果然小脸一红，啐道：“去你的，想得美。”

两人站在廊下，你一句我一句，从旧事说到近况，从近况说到闲话。夜露打湿了石阶，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聊到深夜，才各自回去休息。

林沨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陈湘雪还站在门口望着他。

四目相接，她慌忙别过脸，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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