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从小听力就比别人好。
他父亲说他是“狗耳朵”。修车的时候，发动机哪一颗螺丝松了，他听一遍就知道；车从后面逼近，他不用看后视镜，光听排气声就知道差几个车身。
父亲的铺子在城南，一间半的店面，卷帘门拉起来会卡一下，要用膝盖顶一顶才能上去。
铺子里永远有机油味，地上铺着一层锯末，踩上去会陷。墙上钉着一排钩子，挂着扳手、撬棍、一把生锈的尖嘴钳。
他六岁就会递工具。
父亲蹲在车底下，只伸一只手出来，手心朝上，他就知道要什么——要扳手就把扳手递到掌心，要螺丝就把螺丝按进他手指间。
父亲从来不说“谢谢”。
父亲只会说：慢了。
他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过一次赛道。
那是城外的旧赛道，看台还是水泥的，坐上去硌屁股。摩托车一辆一辆从眼前冲过去，声音大得他胸口发麻。
他抓着父亲的袖子。
父亲说：好听吧。
他说：好听。
父亲笑了，说：这叫说话。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发动机的声音是说话，链条的声音是说话，风切过头盔的声音也是说话。有的人听不见这些话，就只能听见噪音。
他十六岁那年，父亲走了。
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铺子里骂人，说隔壁修车行把客户的轮胎换错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碗掉在地上，人就倒了。
医院说是心梗。
他守在灵前，守了一夜。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的声音。
那之后铺子归他。
他把卷帘门拉起来，用膝盖顶一顶，锯末还在地上，工具还在钩子上。
他在门口那条塑料凳上坐了三天。
第四天，他掀开了那台旧摩托的油布。
油布下面是一台很旧的车，油箱上有刮痕，链条生锈，前轮的气是瘪的。
他花了半年把它修好。修的时候没日没夜，手上划的口子一道接一道。
修好那天，他把车推到门口，跨上去，第一次点火。
引擎响起来的那一声，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人。
他骑着那台车跑去了城外的赛道，跑了三圈，摔了一跤，膝盖磨掉一块皮。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笑了。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
他没有想过，这一年夏天，他会在一座旧城堡的转角，听见一个人心里的声音。
也没有想过，那个声音后来会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只剩二十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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