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堡

江野那年二十一岁，在城南的修车行做事。

修车行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在他十六岁那年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铺子里骂人，晚上就没了。铺子留下来，一台旧升降机，一墙的工具，还有一台蒙着油布的摩托。

他掀开油布，学着自己捣鼓。

捣鼓了两年，捣鼓到能跑，就跑去了城外的赛道。第一次比赛摔断两根肋骨，第二次拿第七，第三次认识了一个女孩——不，那是后来的事。

认识沈听那天，他是来旧堡躲雨的。

那天下午他跑到城外试车，回来的路上天变了。云压得很低，风把路边的小旗吹得横起来，雨点先是稀的，后来说下就下，砸在头盔上噼啪响。

他把车推进旧堡的门廊，拎着头盔往里走。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滴，滴在红砖上，一滩一滩。

他本来只想找个地方站一站。

旧堡这种地方，他小时候来过。城里人都知道，民国时一个盐商盖的，红砖尖顶，走廊绕来绕去，谁也说不清有多少个转角。后来主人走了，房子留下，成了散步的地方，也成了学生放学后躲人的地方。

他拐过一个转角。

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很轻的一撞——那女孩低着头走得快，肩膀撞在他胸口，撞得两个人都退了半步。

他扶住墙，抬起头。

那是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孩，头发很长，被雨前的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很黑。她被撞得往后退，脸上立刻红了，抬手的动作很慌，比了一个他看不懂的手势，又赶紧换成鞠躬。

他正想说没事。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话。

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轻轻地、清楚地念了一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要怎么跟他说对不起？他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礼貌？他会不会——会不会说话，而我听不见？”

江野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不是声音。声音有方向，有远近，有回声。这个没有。这个就像有人把一句话直接放进他脑子里，连标点都是现成的。

他张了张嘴。

他看见那女孩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很大，也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听见了。

不是听见他的声音，是听见了他“回过去”的那句话——他刚才在心里说的是“没关系，你别着急”。

他们就在那个转角站着，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谁也不敢动。

雨从屋檐上倒下来，把门廊外的一切都盖住了。

后来是他先动的。

他把头盔放在砖地上，抬起两只手，慢慢往下压——那是他唯一想得出来、不用说话就能表达的动作：别怕，慢一点。

她看着他的手，肩膀松了一点。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出口，做了个“走”的手势；再指指天，做了个“雨”的手势。

她看懂了，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到门房那儿避雨。

门房的老头在打盹，桌上有一叠旧报纸和一支漏油的圆珠笔。

江野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报纸边上试了试，能写。

他在空白的地方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摇头，接过笔，在下面写：我生下来就听不见。

字很清秀，横平竖直，像练过。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点发酸，可他不敢在心里想太多——他怕她想听见的正是他在想的。

他写：可是我刚刚听见你了。

她把报纸看了很久，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戒备。

他在下面写：你刚才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要怎么跟他说对不起。

她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报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她写：你怎么知道？

他写：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听见了。

她写：听见我的声音？

他写：不是声音。是你心里正说着的那一句。

雨小了。

屋檐上的水变成一条一条的线，落在砖地上，溅起细小的白点。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被雨洗得发闷。

她盯着那行“不是声音，是你心里正说着的那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做了一个动作：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江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手语里的“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