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百米

他们那天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问题太多了，一张报纸写满了，又翻过来写，写到没地方写，就在边角上挤。他跑去门房又借了两张旧报纸，老头嫌他烦，拿报纸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他先问的是“为什么是我”。

她写：我不知道。你应该问你自己。

他想不出答案。

他从小听力就比别人好。修车的时候，发动机哪一颗螺丝松了，他听一遍就知道；赛道上的车从后面逼近，他不用看后视镜，光听声音就知道差几个车身。父亲以前说他是“狗耳朵”。

可“听见一个人心里在说什么”，这不是耳朵的事。

后来他想，也许是她太想被听见了。一个人的愿望太强，强到能把声音推出去，而正好他站在旁边，正好他接得住。

这个说法很玄，可他们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第二个问题是范围。

他站起来，说：我们试一下。

旧堡的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砖地上有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他在走廊这头站好，让她往那头走。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

他抬手，示意还可以。

再走，再走，走到走廊尽头，转过弯，他忽然摇头。

她跑回来，眼睛亮得像小孩。

他们又试了一次，这次在城堡外面的空地上，用步子量。空地上有一片湿草，踩下去有水声——她听不见，可她知道。

他站在原地，她在砖地上一步一步走。

一百步左右，他抬手做了个“断”的手势。

一百步，大概一百米。

超过这个距离，那个频道就断了。她的心声像远处的电台，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沙沙的杂音。他说，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忽然被人捂住了嘴——不是声音没了，是里面空了。

她又让他试了一次。

这次他数着步子，走到第九十八步还抬手，第一百零一步就放下。

误差大概在三步之内。

她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以为是坏消息。

他在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在心里说：你别难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摇了摇头。

她拿过笔，在那张已经写满的报纸上，找了块空白的地方写：

我以为这辈子，没有人会听见我。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雨后的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把砖地照得发亮，空气里有土和青苔的味道。

他拿过笔，在下面写：

以后我尽量待在你一百米以内。

她看了，笑了，又哭。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走出旧堡。

门口的积水映着天，天是洗过的蓝。她走在他前面半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然后两只手比了一个圈，把两个人圈在里面。

他不会手语，可他看懂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修车行，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了半包烟。

他把那台旧摩托的油箱擦了一遍，擦到能照见人。

他想了很多事：想她走路的样子，想她写字的样子，想她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

他想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话说得很慢——他在想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句子说完整，像怕她听不清。

他笑了一下，把烟按灭在水泥地上。

第二天他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沈听。一百米。

他把本子放在工具箱最上面那层。

后来那本子写满了，写满了又换一本。距离的数字一页一页地变，只有第一页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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