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手语班

手语班在文化馆三楼。

每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一间教室，二十几个学员，一半是听障孩子的家长，一半是想做志愿者的学生。老师姓林，四十来岁，说话时嘴型特别大，手比得又快又准。

沈听报这个班，本来是想学得更系统一点。她从小自己摸，能用的词有限，很多抽象的意思比不出来。

她报到那天，江野跟着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太高，桌子矮，膝盖顶在桌沿上。林老师看了他一眼，问：家属？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紧：我……想学。

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回头看，有人笑。

第一节课教的是数字和亲属。

他手势打得像两根萝卜，五指张得太开，往下压的时候还带抖。

沈听坐在他旁边，用余光看他，看到第三次就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在动。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眼里都是笑意，嘴唇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你、像、在、抓、鱼。

他也笑了，比了一个更夸张的“抓鱼”。

林老师走过来，把他的手掰正，说：手腕要松，放松，不要使劲。

他学了一个月，才把数字打顺。

两个月，能打完整的句子。

三个月，他开始敢在课上跟人对练。

他记笔记记得很凶。一本厚本子，左边画手势，右边写意思，中间标拼音。他不会形容，就把手势画成小人，手臂用火柴棍，手掌用方块。

有一次她翻他的本子，看见一页上画了一个火柴人，胸口画了个心，旁边写着“我想你”。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这个手势你做错了。

他抢回本子：错在哪儿。

她把手伸过去，握成拳，放在自己胸口，再缓缓推出去，掌心向外。

推出去的时候要慢。慢，才像把心递出来。快，就只是挥手。

他学着做了三遍，第四遍做对了。

她点头。

他忽然伸手，把手掌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低下头，装作整理书包。

后来她母亲知道了江野。

母亲是在楼下看见他们的。

那天江野送她回来，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她比划着什么，他低头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母亲在纸上写：那个男孩是谁？

沈听写：朋友。

母亲写：他能跟你说话？

沈听停了很久，笔悬在纸上。

然后她写：他能听懂我。

母亲把笔放下，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碗碰在一起响。她背对着餐桌，肩膀有点抖。

沈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母亲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泡沫，嘴唇动得很慢：妈妈不是不放心你。妈妈是不敢信。

沈听在她手心里写：我也是。

那之后母亲开始接受。

不是一下子就接受，是慢慢地。先是在江野来的时候多煮一碗饭，然后是在他修车回来太晚的时候留一盏楼道的灯，再后来，她学会了三个手语词：谢谢、慢点、路上小心。

她比得很生硬，江野每次都认真地回一个“好”。

有一次他在厨房帮忙，母亲在水池边忽然比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愣住了。

那是沈听教她的，母亲练了一个多月，手指还是僵。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说：阿姨，我会的。

母亲听不懂，可她看见他的表情，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声很大，屋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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