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次散步

一月中旬，天难得晴。

她说想下楼。

母亲不同意，在纸上写：外面冷。

她写：就十分钟。

母亲写：五分钟。

她写：好。

他们推着轮椅下楼。楼道很窄，轮椅要侧着抬，江野在前面抬，母亲在后面扶。

到了楼下，太阳正好，落在空地上，暖得不像冬天。

她抬头，眯着眼。

她心里说：今天的太阳像假的。

江野说：像。

她转过头看他。

她心里说：你能听见这句？

他说：能。二十米以内都听得见。

她心里说：那我们就站二十米以内。

他笑了。

那天的风很小。空地边上有几棵老树，叶子上落着霜，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

她让江野推她到树底下。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刻痕——都是别人的名字，一层压一层，看不清。

她在手机上打：我想在这儿刻个字。

他说：刻什么。

她打了很久，打出一行：沈听来过。

他去找了一块石头，蹲下来，在树皮上一下一下地刻。

刻得很慢，字很深。

刻完他把石头放下，把手上的灰擦在裤子上。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手机上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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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楼下，母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她一直没有走近。

她知道那二十米。

她学会了算：从楼道口到树下，大概十五米；从树下到停车位，大概十八米。

她站在十八米以外，看着女儿抬手，看着那个男孩蹲下来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敲盆的样子。

盆敲得凹进去一块，铁皮敲得整栋楼都响。她那时候以为，只要敲得够响，女儿总有一天会回头。

女儿回了一次头。

是十九岁那年的夏天，在一座旧城堡的转角，被一个陌生男孩撞了一下。

母亲站在那儿，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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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到了。

江野说：回去吧。

她摇头。

她心里说：再五分钟。

他说：妈会说。

她心里说：那就让她说。

他笑了，推着她又转了一圈。

那一圈转得很慢。太阳从树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了一点光。

她心里说：这只手写过很多字。

她心里说：写过“我以为这辈子，没有人会听见我”。

她心里说：也写过“无论你在哪里”。

她把手放下。

她说：回去吧。

那天上楼的时候，她在轮椅上睡着了。

江野停在楼道中间，等她醒。

母亲在后面，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栏杆。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一条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轻到江野要凑近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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