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程

第二天他们出门，天很好。

秋天的光很薄，照在身上不热。她穿了一件厚外套，把那条深灰的围巾围到下巴，走得很慢。

第一站是学校后门那家牛肉面。

老板居然还认得他们。看见她一进门就摆手，指了指后厨，意思是“还是老样子”。

面上来的时候，多了一勺汤。

她把筷子摆好，低头吃，吃了很久。

吃到一半，她停下，拿出手机打：味道没变。

他点头。

她又打：我以为会变。

他说：店没换人。

她笑了笑，继续吃。

吃完她坐在那儿没动，看着窗外的路——就是那条他们量了无数次的直路。下午的光落在墙上，墙根的影子很直。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

他顺着看过去，明白了。

她说：在这儿开始，从这儿结束也行。

他没说话。

第二站是那家旧书店。

门楣上换过牌子，里面的书少了大半，靠墙的架子空着，落了一层灰。

她站在书架前，用手指一根一根数书脊，就像当年那样。

老板问她找什么，她摇摇头。

她在手机上打：我以前在这儿躲课间。

他说：我知道，你说过。

她打：我那时候觉得，书比人好。

他问：现在呢。

她想了一会儿，打：现在觉得，人比书难，但好。

第三站是那条长坡。

秋天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坡道中间有一道裂开的沥青。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他说：要不要背你。

她摇头，回头看他一眼。

她心里说：这一次我想自己走。

走到坡顶的时候，她喘了很久，脸发白，可她笑着。

坡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一层压一层。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她在手机上打：我十六岁的时候在这儿刻过字。

他问：刻的什么。

她笑，不告诉他。

他凑过去，一棵一棵地找，找了半天，在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找到一行很小的字：“想听见。”

字刻得很浅，被树皮长歪了。

他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站在坡顶，风吹着她的围巾，围巾的一角飘起来。

第四站是水塔。

铁梯上锈了，她抬头看了看，没上去。

她说：我记得这里能看见整座城。

他说：现在也能。

她说：那就记住。

傍晚他们又去了海边。

码头在旧城区尽头，很旧了，水泥墩上贴着船号。几条小渔船靠在那儿，渔网上挂着水草，一个老头蹲在船头补网，补一针甩一下线。

她坐在水泥墩上，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贴在脸上。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

他顺着看过去，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海，海上有一只很小的船，再远就是空的。

她心里说：我小时候以为海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他说：现在呢。

她心里说：现在觉得，海是最大的一个距离。

他笑了。

她心里说：你为什么笑。

他说：因为它也有边。有边就能走完。

她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她心里说：那走不完的呢。

他说：走不完的，我就在原地等。

那天海风很大，她坐得有点冷，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看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是这条路上最后一批灯了。

第五站是夜里。

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吃完饭已经很晚。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很凉。

她把手放在桌上，他握上去。

她心里说：明天去哪里。

他说：海边。

她说：好。

她心里又说：如果明天我走不动了呢。

他说：那我背你。

她心里说：“你背我，我就超不出二十三米了。”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得很晚。

她洗漱完，坐在床边，把头发擦干。镜子里的自己瘦得厉害，锁骨突出来，像两只小小的碗。

她把头发梳顺，忽然想起小时候照镜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摸着耳朵，摸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那对耳朵不是给声音的，是给方向的。风从哪边来，他站在哪边，她都听得见——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地方。

她上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墙上那张纸的边上。

那张纸上写着“一百米”，已经贴了很久，边角卷起来。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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