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合同第17页第4行

## 第2章 合同第17页第4行

环城路胜利街口的站台锈得掉渣，沈梨拖着箱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2019年11月3日凌晨两点，沈屿的车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她站在路口四个方向各看了一眼，东南角有一家便利店，招牌亮着——“美好24小时”。玻璃门上贴着“监控区域”的贴纸，蓝色，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沈梨走过去推开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很大。沈梨拿了一瓶水放在柜台上：“姐，问一下，你们这个店开多久了？”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在柜台底下的计算器上按了两下：“六七年了。怎么了？”

“2019年11月3号凌晨，你这店开着吗？”

女人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沈梨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点防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梨笑了笑：“我是那年被撞的那个人。想找点当时的监控。”

女人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声音压低了：“那么久的东西早没了。但我们老板当时留了一份备份。撞人的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牌被泥糊了。你那个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就是因为找不到这辆车。但监控拍到了。”

沈梨听到她脑子里的话：“这姑娘是来翻案的。那个开黑车的后台好像挺硬。我要不要告诉她老板的电话？”

沈梨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姐，老板电话给我。这五十你拿着。我不告诉别人是你给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把电话写在一张小票背面，钱推回来了。“钱不要。我儿子那年也差点被车撞。监控被删了。你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沈梨接过小票，把五十块塞在她收银台旁边的笔筒里，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住酒店。她在城东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现金付的房钱。房间没有窗，床单有烟味。她把箱子挡在门后头，和衣躺了一夜。半夜两点多，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的：“你妈找的那个人姓赵，以前在城南一带混的。今晚他去了沈宅。明天当心。”——沈伯衡。没有署名，但沈梨知道是他。

她回了两个字：“谢了。”又加了一句：“明天晚上我换地方。你别告诉任何人我联系过你。”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沈伯衡那句话——“上一次她只活了三天”——她把这根刺又按了回去。先活过这一次。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沈梨站在傅西洲公司楼下。

写字楼在CBD核心区，四十二层，玻璃幕墙，底下大堂铺着意大利灰岩，保安穿着制服，腰板挺得笔直。沈梨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保安拦住了：“女士，箱子不能上楼。存前台。”

沈梨看了一眼大堂右侧的前台，一个穿套装的女孩正在整理快递。“寄存多少钱？”“免费。但丢了不管。”沈梨把箱子交给前台，把里面的文件袋抽出来塞进背包里，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没拆封的快递文件袋，放在前台女孩面前。

“帮个忙。一个小时后如果有人来问‘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女的存过箱子’，你就把这个给他。别多说话。”女孩看了一眼文件袋上没写任何字，又看了一眼沈梨，点了点头。沈梨听到她脑子里的话：“这姐们儿在躲谁呢。算了，不关我事。”

十点整，沈梨被领进四十二层的会议室。

傅西洲坐在长桌尽头，比她预想的年轻。三十五往上，四十不到，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没打领带，手腕上没表，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会议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坐在他右手边，四十来岁，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攥着笔，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沈小姐。”傅西洲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这位是我法务。不介意吧？”

“不介意。人多热闹。”沈梨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掏出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傅西洲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动。

“先说清楚，”傅西洲把电脑屏幕转了半圈对着她，“你昨晚发我的那张担保合同照片，我看了。三亿贷款的担保人确实是你。但问题是，这笔贷款现在没出问题。沈氏每个月按时还息。你拿着一张没爆的雷来跟我谈分账，是不是空手套白狼？”

他法务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沈梨没说话。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那三亿贷款的还款记录。过去六个月，每个月都有两笔——一笔从沈氏账上走，一笔从周岚的个人账户走。周岚的个人账户每个月往贷款账户里补八十万。为什么？因为沈氏账上的钱不够还这个月的利息。沈氏账上的钱去哪了？沈砚上个月划走了八百万。”

傅西洲翻了翻那三张纸，脸上没有表情。他把纸递给法务，法务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抬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但她听到了他脑子里的话：“这数对得上。我们系统里沈氏的还款记录确实有个人账户补款。这女的是从哪弄来的？”

傅西洲把纸放下，看了沈梨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笔贷款随时会爆？”

“利息都靠周岚个人账户补，你觉得能撑几个月？一旦周岚不补了，贷款违约，担保人是我，但我名下一分钱没有，你追不到我。你能追到的是签字担保的另一方——沈伯衡和周岚。沈氏的实际控制人。”沈梨把话停在这里，看了他一眼，“你那三亿的债权，现在值多少？”

傅西洲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笑。“你在用我的债权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你手里那个债权是个烫手山芋。沈氏还不上钱，你起诉，沈伯衡和周岚名下没什么可执行的资产。你拖两年，拿一张判决书。两年之后，沈氏还在不在都不一定。”沈梨把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但如果你帮我拿到5%干股，我进董事会，我帮你把这三亿贷款重组了。转成股权也好，展期也好，你选。至少你不用等两年。”

傅西洲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敲了几下键盘。法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沈梨面前。

“合作意向书。”傅西洲说，“你签了它，我帮你活过这三天。三天后沈氏5%干股到你名下，我再帮你进董事会。作为交换，沈氏不良资产包的优先购买权归我。你拿到干股之后，帮我促成贷款重组。”

沈梨拿起那份意向书，一页一页翻。法务在旁边解释：“常规条款，主要是合作范围和保密义务……”沈梨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第十七页，第四行，字比正文小了两号，缩在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傅西洲有权在任意时间单方面终止本合作意向，无需说明理由，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她抬起头。“傅总，第十七页第四行，你自己看过吗？”

傅西洲的表情变了。他法务的笔停在纸上，没动。沈梨听到法务脑子里的话：“她怎么翻到那儿的。那行字是特意排小两号的。”

“你单方面终止合作，不用赔钱。”沈梨把意向书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但你知不知道，你名下那只基金——就是持有沈氏不良资产包的那只——跟另一笔对赌协议挂钩？对赌的标的是沈氏能不能在明年三月底之前完成债务重组。如果完不成，你需要回购LP的份额，金额是你基金规模的百分之一百五十。你单方面终止跟我的合作，我什么都不做，三月底之前不帮你促成重组。你回购，你赔。”

会议室安静了。法务的笔掉了，捡起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傅总，你在这份合同里埋了后门。我在你的基金结构里找到了前门。咱们两个扯平了。现在重新谈底价。”

傅西洲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他把法务手里的意向书拿过来，翻到第十七页，当着沈梨的面把那行小字划掉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三天后你要是还活着，底价重新谈。”

沈梨看了一眼那行字，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意向书上签了名。

她把笔帽扣上的时候，听到傅西洲脑子里的话：“这个人不能当棋子用。”嘴上说的是：“合作愉快。”

沈梨站起来，把意向书收进背包里。“傅总，还有件事。你公司楼下大堂，今天上午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姓沈的女的？”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楼下有没有人来问过什么？”

前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傅总，有人来找一个姓沈的女士。我们按照那位女士的交代把东西给他了。他拿了就走了。不过保安说那个人在停车场转了两圈才走的，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梨看了一眼傅西洲。傅西洲的表情没变，但他脑子里的话是：“周岚的人。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傅总，”沈梨把背包拉链拉好，“你帮我活过这三天。第一天刚开始，你公司楼下就被人盯了。你打算怎么办？”

傅西洲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递给法务。“让楼下保安把停车场B2层东区的监控调出来。看看那个人上了什么车。车牌查一下。”他转向沈梨，“沈小姐，你那个箱子存前台了？”

“存了。”

“不要了。我让人给你重新配一套东西。手机卡换了。今天你跟我走。”

沈梨笑了一下。“跟你走可以。但我住的地方我自己定。你今天晚上帮我把那个人找出来，我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开什么车、住哪儿。剩下的，我自己来。”

傅西洲看着她，脑子里的话很清晰：“她比沈伯衡说的难搞多了。”嘴上说的是：“行。”

沈梨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傅总，你刚才让你法务查监控的时候，你法务脑子里想的是‘这女的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沈伯衡那老头在背后支招’。你告诉你法务，沈伯衡什么都不知道。我拿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还在翻手机。”

傅西洲的法务脸色变了。沈梨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手机震了。沈伯衡的号码。她接了。

“你妈找的那个人叫赵广福。城南一带的混子，以前帮人要过债。”沈伯衡的声音很急，“他今天上午去了你那个旅馆。你不在。他把你的房间翻了。”

沈梨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42往下跳。“他翻到了什么？”

“你留在桌上的那瓶水。别的没有。但你那个箱子呢？”

“存傅西洲楼下了。”

沈伯衡沉默了一会儿。“你动作比我想的快。但赵广福没拿到东西不会走。你妈给了他钱。你这两天别住同一个地方。”

沈梨看着电梯门打开，走进去。“爸。你笔记本上那行被划掉的字，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沈梨听到沈伯衡脑子里的话，断断续续的：“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行……她叫我爸……”

电梯到了一楼。沈梨走出来，穿过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女孩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放在前台的快递文件袋已经不见了。沈梨朝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十一月的风里。手机里沈伯衡最后说了一句：“你妈那边的信托，你拿到干股之后，别动。那是你的退路。”

沈梨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跟司机说了傅西洲公司另一个出口的地址。

她靠在后座上，打开背包，把傅西洲签的那份意向书又翻了一遍。第十七页第四行被划掉了，旁边傅西洲手写的那行字还在：“三天后你要是还活着，底价重新谈。”

沈梨把意向书合上。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后视镜里没有车跟上来。

手机又震了。程见微。

“沈梨，纪临今天在法务部加班到十点。他在翻沈氏过去三年的供应商合同。他在查你那个八百万的案子。他说明天要找你谈。”

沈梨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动了一下。纪临。那个被KPI逼疯的法务部中层。他查她，是因为上面有人压他。但沈梨从他那句“我老婆下周还要去医院”里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敌人。

她回了程见微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切到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一、赵广福。城南。周岚的人。今晚之前查到他住哪。

二、纪临。法务部。明天见。不急着帮，先看他手上有什么。

三、沈伯衡那句“上一次她只活了三天”。原主只活了三天。他说的是“上一次”。

第三行她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

四、傅西洲今天脑子里那句话——“她比沈伯衡说的难搞多了”——沈伯衡跟他说过我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