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孙师爷的底裤

赵捕头跑回镇上的时候，天刚亮。

孙师爷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白米粥，两碟小菜，细嚼慢咽的。赵捕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上那件破袄还沾着泥塘里的黑水。

“师爷！全折了！三十个弟兄，全被那娘们儿扣了！”

孙师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粥碗往桌上一墩。

“三十个人，连个窑场都拿不下来？”

“师爷，那窑场外面全是烂泥坑和竹签子，弟兄们一冲进去就陷了半截，连刀都拔不出来！那娘们儿还带人从两边包抄，把我们堵在泥里当靶子打！”

孙师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当了十几年税官，手底下几十号人横行乡里，连县衙的差役见了都得客客气气。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还是一个女人，一群流民？

“她扣了人，怎么说？”

“她说……说让您拿粮食去换。一石粮换一套甲。不换的话，她就把弟兄们扒光了挂到黄沙渡的树上去。”

孙师爷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抓起桌上的粥碗就往地上砸。

“反了她了！一个逃荒的流民，敢扣官差，敢讹税官！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把她那破窑场踏平！”

赵捕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师爷，那娘们儿手里有铁刀和皮甲，那都是咱们弟兄的装备。她要是真把那帮人武装起来，光靠咱们手底下这点人，怕是……”

孙师爷不傻，他听得出赵捕头话里的意思。他手底下能打的就那么几十号人，这回折了三十个，剩下的人手连镇上的税卡都守不过来。去县里搬兵？他跟县衙的班头有点交情，但调动县兵得县令点头。贾县令那个老狐狸，没好处的事从来不干。

“你先滚回去。”孙师爷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往下压了压，“明天我去县里一趟，找贾大人要个说法。”

赵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孙师爷不知道的是，姜离的动作比他快。

当天上午，姜离把陈七和大陈叫到议事厅——其实就是窑洞外面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陈七，你去一趟镇上，找刘掌柜，买几匹棉布、十斤粗盐。顺便打听两件事。第一，孙师爷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除了他那个大舅哥的捕头，还有没有别的帮手。第二，镇上有没有跟孙师爷不对付的人，尤其是那种被他坑过的。”

陈七点头去了。

“大陈，你在窑场看着，把新打出来的铁刀再装备十个人。孙师爷要是真从县里搬兵来，咱们得做好硬扛的准备。”

大陈瘸着腿走了。

姜离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了两块新熬的白盐，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正街一条，杂货铺、粮铺、肉铺各一家。姜离没去孙师爷那条街，直接绕到镇子后头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个破院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赵记粮行”。

赵掌柜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正蹲在门口拿筛子筛谷子。看见姜离进来，愣了一下。

“姑娘买粮？”

“不买粮，找你谈笔买卖。”姜离把一块白盐搁在柜台上，“安民窑出的，白盐，比官盐干净。你收不收？”

赵掌柜拿起那块盐，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拿指甲刮了一点放嘴里尝。尝完之后脸色变了，赶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哪来的这东西？”

“我自己熬的。有多少有多少。价钱比孙师爷手里那批官盐便宜一半。”

赵掌柜沉默了半晌，把盐揣进袖子里，叹了口气：“姑娘，你这盐是好东西，可我不敢收。孙师爷把镇上的盐路全断了，谁家卖私盐，他第二天就带人上门。上一个敢卖私盐的，被他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

“孙师爷不让你卖，你自己偷偷卖，他能天天盯着你家铺子？”

“他有个大舅哥，叫钱豹，是县衙班房的捕头，手底下二十多个泼皮无赖，整天在街上转悠。我卖一袋粮，他能来查三回税。”

姜离心里有了数，把盐收回来，换了个话头：“赵掌柜，孙师爷平时收税，除了正常的税银，还额外加码多少？”

赵掌柜苦笑：“明面上是一亩地交三斗粮，实际上到秋收的时候，他手底下那帮人拿着斗来量，一亩地不刮出五斗不算完。镇上除了粮铺，布铺、肉铺、杂货铺，全被他这么刮。你要是不给，他就说你抗税不交，让你去县衙吃官司。”

姜离点了点头，把白盐推到赵掌柜面前：“这块盐送你，不要钱。你要是想通了，后头来找我。”

赵掌柜攥着那块盐，手都在哆嗦。

姜离离开赵记粮行，又去了镇子东头的铁匠铺。铁匠姓周，四十多岁，手艺不错，但铺子里冷冷清清，炉膛冰凉，一看就是很久没开张了。

“周师傅，帮我打三十个铁箭头，这是定钱。”姜离把一小块铁锭搁在铺台上。

周铁匠看见那块铁锭，眼睛立刻亮了。他一把抓过去，拿手掂了掂，又拿锤子敲了一下。

“好铁！这铁哪来的？”

“我自己炼的。周师傅，你手底下有活儿没有？以后我那边有源源不断的铁料，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按月给你供料，你帮我加工成兵器或农具。价钱好商量。”

周铁匠二话不说，把炉膛里的灰掏了掏，火折子一凑，点着了炭火。

“姑娘，你有多少铁，我就能打多少活。这几年孙师爷不让我开炉，我早就手痒了。”

当天下午，姜离回到窑场，陈七也回来了，还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东家，打听清楚了。孙师爷手底下除了赵捕头那三十个人，还剩二十来个跟班。他大舅哥钱豹在县衙班房当差，手下也有二十多号人。不过这帮人都不是正经兵，全是地痞混混，没什么战斗力。上次来的那三十个人，已经是他的老底了。”

“镇上有没有其他对他不满的人？”

“多的是。”陈七压低声音，“镇上粮铺的赵掌柜，以前被孙师爷坑过两回。布铺的刘掌柜，据说去年被孙师爷罚了十两银子，到现在还记着仇。肉铺的老张，他儿子被孙师爷抓去修了半个月的税卡，一个子儿没给。只要有人牵头，这帮人全得跟着动。”

姜离嘴角勾了一下。

“陈七，你明天再去镇上，把这几个掌柜全请到窑场来。就说安民窑的姜离，要跟他们谈一笔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搞垮孙师爷的买卖。”

陈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个买卖好！”

第二天下午，赵掌柜、刘掌柜、老张，还有铁匠铺的周铁匠，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安民窑。

姜离在窑洞里摆了一桌便席，炖了两只野兔，还开了一坛从镇上淘来的老酒。几个掌柜落了座，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动筷子。

“各位放心，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人去给孙师爷报信。”姜离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我今天请各位来，就一句话——孙师爷在镇上横行这么多年，你们受的气比我多。我手里有盐，有铁，有人。你们手里有铺面，有渠道，有客商。咱们合在一块儿，把孙师爷从镇长的位置上扒下来。以后镇上的买卖，大家自己说了算。”

赵掌柜端了半天的酒碗，终于搁在桌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了！我忍那姓孙的忍了五年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纷纷跟上。

姜离端起酒碗，碗底在桌上轻轻一磕。

“七天之内，我要让孙师爷连收税的门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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