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高炉夜火

沈万金走了之后，安民窑迎来了最忙的一个月。

窑场后头新砌的高炉日夜不熄火，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大陈带着人轮班倒，白天挖矿，晚上炼铁，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顺着沙槽流进模具，冷却之后就是一块块沉甸甸的铁锭。

周铁匠那边更忙。他的铁匠铺从一间扩成了三间，又从镇上收了四个年轻后生当徒弟，炉子整天烧着，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新打出来的铁刀一把比一把好，刀刃清亮，刀背厚实，劈柴砍树跟切豆腐似的。

但最让姜离高兴的，不是这些。

这天傍晚，大陈从矿场那边跑回来，浑身黑灰，脸上却咧着笑：“东家！咱那片矿脉探到底了，少说有十几丈厚！而且往东一里多地，又发现一条新矿脉，比之前那条还宽！”

姜离正在窑洞外头盘账，闻言把笔搁下了：“够用多久？”

“照现在这个炼法，少说够用三年。要是再把炉子扩一倍，产量还能翻。”

“那就扩。”姜离站起来，把骨刀往腰上一别，“带我去看看。”

矿场在东边的荒山上，离窑场不到三里地。姜离跟着大陈爬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一片新开的矿洞口，黑黢黢的往里伸。洞口旁边堆着新采出来的矿石，乌黑发亮，拿手一掂，沉甸甸的。

“新矿脉的矿石成色比之前的好，含铁量高。”大陈拿了一块递给她，“周铁匠说，用这矿炼出来的铁，打刀都屈才了。”

姜离把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有了数。

“大陈，明天开始，这边矿场再加两个班的工人。新矿的矿石单独装车，直接送周铁匠那边去。另外，窑场后头那块空地也别闲着，再砌一座高炉。这回砌大点，一次能出三倍的铁水。”

“好嘞！”大陈乐得直搓手。

回来的路上，姜离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矿脉宽了，铁多了，怎么把铁变成银子？光靠沈万金那条路子，利润太薄。铁刀铁甲只能卖给商队和镖局，普通老百姓要的是锄头、铁锅和菜刀。这些家伙什儿看着不起眼，可家家户户都得用，量比兵器大得多。

“陈七，你明天去趟镇上，把周铁匠叫来。”

“叫周铁匠？他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刚接了个大单子，给镇上几家农户打锄头……”

“就是锄头的事。”姜离打断他，“让他来，我跟他说。”

第二天上午，周铁匠满手煤灰地站在姜离面前，一脸懵：“东家，你找我？”

“老周，你那铁匠铺现在一天能打多少农具？”

“农具？”周铁匠挠了挠头，“农具没咋打。现成的订单全是刀枪，我还欠着大陈三十根枪头没交呢。”

“枪头先放一放。从明天起，你分出一半的炉子打农具。”

周铁匠脸都绿了：“东家，打农具？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铜板？一把锄头累死累活打出来，还不如卖一把刀……”

“一把刀能卖多少？除了商队和镖局，谁买？可锄头铁锅不一样。全安阳县有多少户种地的？光咱们镇上就上百户，家家户户都得使锄头。铁锅更是，一口锅能用好几年，可家家都得买。你打一把刀，卖给镖局赚一两银子。你打十把锄头，卖给农户，一把赚五十文，十把就是五百文，可比一把刀赚得多。”

周铁匠愣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慢慢亮了。

“而且，你那些学徒打刀打不了好的，打锄头总行吧？”姜离指了指他身后那几个正在拉风箱的年轻后生，“师傅打刀，徒弟打锄头，两个炉子一块儿开，两头的钱都挣了。”

周铁匠一拍大腿：“东家，我这就回去改炉子！”

送走周铁匠，姜离还没坐稳，赵掌柜又上门了。

“东家，镇上出事了。”赵掌柜脸色不太好看，“沈万金那批粮到了。他按契书卸了两成在咱们的粮铺里，可剩下的八成，他没往州城运。我让人去打听了，他把那批粮拉到县城去了。”

“拉到县城？”

“对，卖给了县城的一个大粮商，叫周万福。那人是贾县令的小舅子，在县城开了好几家粮铺。沈万金把粮卖给周万福，价钱比市面低了一成，条件是周万福以后从安阳县收粮的时候，绕开咱们的粮铺，直接跟他沈万金对接。”

姜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沈万金，玩了一手过河拆桥。”

赵掌柜急得直搓手：“可不是嘛！当初立契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他把粮从安阳县收走，先卸两成给咱们。可没说他不能把粮卖给谁。现在他把粮卖给周万福，周万福再把粮价提上去卖，到时候老百姓买粮的钱不还是进了他们俩的口袋？咱们那两成粮，顶个屁用！”

姜离没急着说话，把骨刀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沈万金这人，果然是个老狐狸。他表面上按契书办事，实际上钻了契书的空子。两成粮他照给，可剩下的八成卖给谁，契书上没写。他卖给周万福，周万福是贾县令的小舅子，有官府撑腰。姜离要是拦着，那就是跟官府作对。姜离要是不拦，那两成粮就是杯水车薪，老百姓该挨饿还得挨饿。

“赵掌柜，你先回去。粮铺照常开，那两成粮该卖就卖。沈万金那边，我来对付。”

赵掌柜走了之后，姜离把陈七叫过来。

“你带人去县城，摸清楚周万福的底。他家在哪儿，铺子在哪儿，每天进多少粮出多少粮，跟沈万金是怎么勾搭的，全给我摸清楚。”

“东家，你要动周万福？”

“谁说要动他了？”姜离把骨刀往桌上一插，嘴角勾了一下，“我是要去跟周万福做笔买卖。他收粮，我也收粮。他卖十文一斤，我卖八文。我倒要看看，是他周万福的银子多，还是我安民窑的底子厚。”惮三分的地方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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