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工分与规矩

第二天一早，打谷场边上支起了一块大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识字班”三个大字。

顾清河站在木板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炭笔，面前蹲着十几个汉子，全是各摊子的骨干。大陈蹲在最前面，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跟着画；赵老抠抱着账本坐在旁边；周铁匠没来，他让徒弟替他来，说自己在铁匠铺里琢磨怎么把“安民”两个字的印记刻得更规矩。

“今天先学三个字——工、分、粮。”顾清河拿炭笔在木板上重重地敲了敲，“工是你干活的工，分是工分的分，粮是粮食的粮。以后记工分，认准这三个字就行。不识字，别人坑了你都不知道。”

底下那帮汉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一个个瞪着眼珠子，比干重活还认真。

教了半个时辰，姜离从窑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草纸，往大陈怀里一塞。

“记工分不能光靠绳结，得记账。谁哪天干的什么活、记了几个工分，全得写下来。万一有人赖账，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谁也抵赖不了。”

大陈抱着那沓草纸，苦着脸：“东家，我不识字，画圈圈行不行？”

“所以让你学。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跟着顾先生学半个时辰。学不会，扣你工分。”

大陈脸都绿了，但不敢反驳，老老实实抱着草纸蹲回识字班，跟着顾清河一笔一划地描那个“工”字。

规矩宣布到一半，底下忽然炸了锅。

“我不服！”

一个叫王二麻子的刺头把刚发到手的工分牌往地上一摔，梗着脖子站了起来。这人原本是邻村的一个泼皮，逃荒时混进来的，满脸麻子，体格壮得像头牛，平时干活专挑轻省的，吃饭却抢在最前头。

“我前两天天没亮就去矿场，抡着大锤砸石头，手都磨出血泡了！凭什么今天记的工分，跟那个扫地的老太婆一样？”王二麻子拿手一指蹲在人群边上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扫个地能出多少力气？这工分定得不公平！”

底下一阵骚动，有几个平时偷懒耍滑的也跟着起哄：“对啊，这不公平！”“凭什么干多干少一个样？”

陈七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就要上去拿人，被姜离一个眼神拦在了原地。

姜离没发火，也没拔刀。她把手里的草纸递给顾清河，走到王二麻子面前，弯腰把地上的工分牌捡了起来。

“你不服？”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不服！凭什么她扫地跟我挖矿拿一样的工分？”

“谁跟你说一样的？”姜离把工分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大陈，把这两天的账本拿过来。”

大陈赶紧把刚记满两页草纸的账本递过来。

姜离翻开账本，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圈叉标记：“你看清楚。前天，你挖矿半天，下午跑去草棚里睡觉，大陈记了你半分。李老太扫了一整天打谷场，连带着帮着食堂择菜，记了一分。昨天，你砸了三车石头，其中一车半是废石，大陈扣了你半分工。李老太给新来的流民缝了五件破袄，记了一分。你算算，你两天的工分加起来，跟她比，到底谁多谁少？”

王二麻子的嘴张了张，脖子上的青筋憋得老高，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大陈在旁边补了一刀：“东家，这小子昨天砸的矿石，废石全掺在好矿里头，差点把我高炉的炉口给堵了。我没罚他分就算便宜他了。”

“听见了？”姜离把工分牌塞回王二麻子手里，“挖矿是一分，扫地是半分。你要是嫌挖矿累，明天可以来扫地。你要是觉得挖矿划算，就老老实实抡你的大锤。安民镇不养闲人，也不亏待干实事的人。你干多少活，拿多少分。嫌少，多干点。不想干，滚蛋。你要是觉得别人拿得比你多，先看看别人干了多少，再看看你自己干了多少。”

王二麻子捏着工分牌，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低着头缩回人群里，不吭声了。旁边几个刚才起哄的，也赶紧把掉在地上的牌子捡起来，躲得离他远远的。

姜离转过身，看着底下这几百号人。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工分就是咱们安民镇的银子，一分一毫都记在账上。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偷懒耍滑，谁就饿肚子。别跟我扯什么公平不公平，把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公平。”

散会之后，陈七凑上来，压低声音：“东家，这王二麻子就是个刺头，要不我找个由头把他撵出去？”

“撵什么撵。”姜离往窑洞走，“他有力气，就是心眼多。这种人你越撵他，他越记恨你。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盯着，比撵走强。你让大陈给他派最重的活，记工分的时候盯紧点，别让他掺假。只要他肯干，多拿工分就多拿，其他人看着也服气。”

陈七咧嘴笑了：“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赵老抠都响。”

“少拍马屁。”姜离推开窑洞的门，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矿场上通红的炉火，“让顾先生每天晚上抽半个时辰，在打谷场上开识字班。不学多了，就学记工分用的字。学会了自己记账，谁也别想糊弄谁。”

下午，赵老抠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来找姜离，顺便带来了个好消息。

“东家，镇上那些荒废的院子，地契我全弄回来了。能租的租，能买的买，一共买了十二个院子，租了八个。按您的意思，全改成集体宿舍。按工分配，谁出的力多，谁住大屋。那几家逃荒出去的空屋子，我还顺便把县衙户房的地契底档给调出来了。这回地契全在咱们手里，谁也抢不走。”

“行。”姜离把骨刀拿过来，在地契上挨个按了手印，“大陈那边翻修得怎么样了？”

“工程队已经干上了。头一批五个院子，月底之前能收拾出来。剩下的得等周铁匠把门窗合页打出来。”

“让周铁匠先紧着门窗合页打，铁器订单往后压一压。人住得安稳了，才能安心干活。”

傍晚，安民镇的烟囱里冒出了比平时更浓的炊烟。打谷场边上，顾清河还在带着那帮汉子念“工分粮”三个字，念得参差不齐，但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大陈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工”字，写得满脑袋汗。

姜离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把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四个月前，她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四个月后，安民镇有粮有盐有铁器，有铺子有院子有规矩，连刺头闹事都得按她的规矩来。

陈七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递了一碗给姜离：“东家，这日子越往后越有奔头了。”

姜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没说话。

好日子是有的，但得看谁守得住。

散会之后，陈七凑上来压低声音：“东家，王二麻子那小子当众摔牌子，要不要给他穿个小鞋？”

姜离摇了摇头：“不用。他有力气，就是心眼多。你让大陈给他派最重的活，记工分的时候盯紧点，别让他掺假。只要他肯干，多拿工分就多拿，其他人看着也服气。”

陈七咧嘴笑了：“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赵老抠都响。”

“少拍马屁。”姜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工地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