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图纸与刀兵

第二天一大早，大陈和周铁匠就到了窑洞门口。

大陈浑身上下黑得跟炭似的，手里拎着两块新出的铁锭；周铁匠倒是换了身干净的短褐，但袖口上照样沾着煤灰，手里攥着一卷用草绳扎着的图纸——是他连夜画的新农具样式。

姜离把两人让进窑洞，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粗麻纸，拿起烧了一半的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咱们现在的农具，全是照镇上的老样式打的。锄头太宽，下地费劲；铁锅太薄，烧不了几顿就漏底。”姜离拿炭笔点了点纸面，“大陈，你那矿场里出的铁，含碳量偏高，打农具太脆。得回炉重炼一遍，去去碳，出来的铁又韧又软，打出来的锄头能刨硬地，铁锅能扛得住大火。”

大陈凑过去看了半天，眉头拧着：“东家，这去碳的法子……怎么去？”

“把铁水烧到半液态，拿铁棍反复搅，让空气进去，碳就烧掉了。”姜离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搅炼炉，“这炉子不用太大，能装五十斤铁水就够。炉底加个风箱，搅的时候吹风，碳去得快。”

大陈盯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一拍桌子：“这不跟咱们之前炼钢的法子差不多吗？只不过钢要碳多点，农具要碳少点！”

“对，就是这个理。”姜离把炭笔搁下，“你去砌炉子，三天能砌好不？”

“两天就够！”大陈抓起图纸就往外跑。

姜离又叫住他：“等等，让周铁匠先把图纸看完。”

周铁匠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把手里的草绳解开，把图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七八种农具的样子，锄头、铁锅、镰刀、铁锹，还有一把姜离从没见过的古怪东西，像个铁铲子，但边上带齿。

“这是什么？”姜离指着那东西问。

“铡刀。”周铁匠拿手指头点着图纸，“咱们镇上养牲口的少，但关外那些部落养马养羊的多。草料得铡碎了喂，可他们那儿的铡刀又笨又钝，一铡就卡草。我寻思着咱们的铁好，打一批好铡刀卖到关外去，一把能换半匹马。”

姜离眼睛一亮，拿炭笔在铡刀图纸上圈了个圈：“这个好，先打二十把试试。大陈那边铁水出来之后，先紧着铡刀用。”

周铁匠点了点头，又指着图纸上另一处：“铁锅的耳朵得加厚。以前那铁锅耳朵薄，烧上半年就断裂。我把耳朵加厚了一倍，锅底也加了两道铁箍，能用三年不坏。”

“好，就按这个来。”

送走两人，姜离刚想歇口气，赵掌柜又到了，这回带着一脸喜色。

“东家，沈万金那边把第一批农具的订单发过来了。锄头五百把，铁锅三百口，镰刀二百把，铁锹一百把。定金已经送来了，二百两银子。”赵掌柜把一沓银票搁在桌上，“沈万金那边传了话，说这批货是往州城周边的几个县铺的。那边缺铁器缺得厉害，价格高点也有人要。”

姜离把银票收了，对赵掌柜道：“你回去告诉沈万金，这批货我给他供，但品质得把严了。他那边铺货之前，得先抽几件验验。锄头不能有气孔，铁锅不能漏底，镰刀刃口得能割断草绳。抽验不合格的，我这边全数退赔，运费算我的。”

“东家，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

“严什么严。”姜离把银票拍在桌上，“咱们的招牌打出去，就得立得住。头一批货要是出了岔子，以后谁还买安民铁器？宁可少赚点，不能砸牌子。”

赵掌柜把话记下，转身去给沈万金回信。

下午，陈七从县城赶了回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没藏住的痛快。

“东家，周万福那最后一家粮铺，关门了。”陈七把缰绳扔给门房，灌了一大口凉水，“他那铺子里存的粮全霉了，老鼠在里头做窝，一进去差点被熏出来。镇上和县城的老百姓全在咱们安民商号买粮，他那铺子连根草都没人买。今天上午，他把铺子里的货底子全盘给了赵掌柜，关了门，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

“贾县令那边什么反应？”

“没反应。”陈七把嘴一抹，“我听县衙里的人说，贾县令这回压根没管。他小舅子亏的钱又不是他的钱，他才懒得管。而且上回被你那一番话顶回去之后，他算是看明白了——跟安民窑作对，没好果子吃。”

姜离点了点头，把骨刀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陈七，你再跑一趟镇上，告诉赵掌柜，让他把周万福那铺子盘下来。以后安民商号在县城就三家铺子了，粮食、铁器、杂货分开卖。另外，沈万金那边的订单催得紧，铁匠铺那边的人手不够，你让周铁匠再招几个徒弟。”

“行。”陈七刚要走，又被姜离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姜离把骨刀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几分，“我总觉得沈万金这单子来得太顺了。你让他那边的人查查，这五百把锄头、三百口铁锅，到底铺到哪儿去了。州城周边那几个县是穷地方，哪来的银子买这么多铁器？”

陈七愣了一下：“东家，你是说沈万金那边有鬼？”

“有没有鬼不知道，但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姜离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往外看，“让大陈那边先把货备齐，但发货时间往后压一压。等查清楚了再发。”

陈七没多问，转身走了。

姜离站在窑洞口，看着远处矿场上工人们来来往往的背影，把骨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沈万金这人，贪归贪，但做事有分寸。这单子要真是给州城周边铺货，那自然好。可要是打着铺货的旗号，把铁器倒卖给什么不该卖的人，那就麻烦了。兵器是铁打的，农具也是铁打的。一把好锄头回炉重打，改一改就是一把好刀。五百把锄头的铁，够打几百把刀了。

她得在事情坐实之前，先摸清楚沈万金到底在跟谁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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