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散修

第010章·散修

散修的第一天，是从一个天亮开始的。

承山把石殿的门锁好——锁是一根顶门的木杠——背上一只筐，筐里一捆绳、一把短铲、半袋干粮、一匣水。腰上挂着空葫芦。

他往墟里走。

古墟他从小就熟，熟的是墟的边。墟边讨生活，捡骨卖钱，一条路走到老。墟里不一样。墟里没有路，墟里的东西是活的：地是活的，风是活的，有时候，死人的东西也是活的。

入墟第三里，他停了一次。

前头有一片骨原，骨原上头悬着一道残墙——不知道是谁家的墙，塌了一半，还立着一半。按师父教的看法，那道墙不对。墙基的碎石向外鼓，缝里的草是白根。他绕了半里，从墙的另一头走。

绕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一声响。回头，墙塌了，塌的方向正是他原先要走的道。

他把这一处记下来，用铲在土里划了记号。往后走墟，这些记号就是他的路。

记号有讲究。横三道，险；竖两道，稳；一个圈，能歇脚；圈里加点，有活水。这套记号没人教他，是他自己定的——定规矩的头一天，他把师父教的、阿禾教的、爹教的，能挪过来的全挪了过来。师父的三不去，他划成三道横。阿禾记账的规矩，他挪到记号边上：每处记号，当场记，当场核，不凭记性。

墟里的记号不能刻在明面上。他划在草根底下、石头背面、树皮的里层。外人走过，什么也看不见；他自己走过，蹲下来，一摸就知道。

第一天他划了十七个记号。十七个记号连起来，是他入墟三里的一条环线：进，从东边的稳道进；出，从北边的背坡出；中途三处歇脚，两处活水，一处躲人的洞。

环线绕开的地方，他也记了：悬墙一处，空崖两处，骨原深沟一处。这些地方的记号，他划的是三道横——险。

头三天的活，就是把这条环线走熟。走熟了，环线就是家；走不熟，环线就是绳套。

墟里没人家。他的家，从这天起是一个一个记号。

墟里捡骨和墟边不一样。

墟边的骨，是贩子收剩的，是死了几百上千年的，捡的是牙眼。墟里的骨，有的还新鲜。新鲜的骨边上有东西：袋子，兵器，符纸，丹瓶。谁捡到什么，是谁的。

这条规矩没人教他，他是看着学来的。

那天下午，他在一道塌梁后面，看见了这半个月来墟里的第一具尸。

尸是散修打扮，粗布袍，背着一个布袋，人趴着，后心一个洞，血把身下的土浸出一圈黑。死了大概两天，天热，味已经起来了。

承山站在塌梁后面，没动。

他知道该干什么。但知道和动手之间，隔着一样东西。他蹲在梁后，看那具尸，看了半晌。看尸的背后，看尸的手，看尸腰上那个袋子。袋子鼓着，装着东西。

他想起爹。

爹从墟里回来，肩上的筐压着肩绳。爹捡的骨是旧骨，旧骨干净。爹一辈子没碰过墟里的新鲜东西，爹说过，新鲜的东西有主，主虽然在土里，也是主。

承山蹲在梁后，把师父的话又想了一遍。

师父死的那天，他背回来的东西，不是师父教的。

他起身，走过去，蹲在尸边，伸手去解那个袋子。

手刚碰到袋绳，身后有声音。

“停。”

承山回头。

七八步外站着一个人。年纪不小，皮干，半边耳朵缺着，缺口的边缘是旧的，一看就是多年前削的。他手里提着一根短矛，矛尖朝下，没指着人，但矛在他手里很稳。

“这是我先看见的。”承山说。

“你看见的，是你蹲了半个时辰的。”那人说，“我看见的，是我走近的。按规矩，见尸先摸袋。你见了，没摸。我来了，我摸了。”

那人走上前，矛换到左手，右手两根手指把袋绳一挑，袋子解下来，掂了掂。

“新散修。”他说，“头一回？”

承山不答。

那人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看看：几块碎灵石，一小瓶丹液，一卷东西。他把灵石和丹瓶收进自己怀里，那卷东西抽出来看了看，撇了撇嘴，扔回尸边。

“没用的才给你们留着。”他站起身，往尸边上吐了口唾沫，“记住喽，小子。墟里的规矩就一条：先到先得。到，不光是走到，是手到。手不到，眼睛到了一百遍也是白到。”

他走了。

承山蹲在原地，看那卷被扔回来的东西。

那是一卷残破的纸，油布包着，油布破了角。他捡起来，没有马上打开。他把尸翻了过来，看了看脸。

死者不老，三十来岁，脸上有土，土下面的表情不狰狞，就是空。承山把他的眼皮合上，合上以后，那张脸好看了些。

“你的东西，”承山说，“我先拿一半。”

他把尸身上的靴子检查了一遍——散修的靴子有时藏着东西——没有。他把那卷东西收进自己筐里，又把尸身上还算完好的水囊解下来。

水囊里的水是浑的，他倒掉了，留着囊。

做完这些，他用铲在尸旁边挖了个浅坑。浅，没办法，一个人一把铲，坑只能这么深。他把尸挪进去，覆上土，压了几块石。

“我埋你。”他对坑说，“不是图你什么。是我多日了你的半个时辰。”

埋人的坑填好，天也斜了。

他往墟外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前头的石坳里有火光。

火光很小，背风，烟几乎看不见——这是会生火的人。承山贴着断墙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缺耳朵。

那人也在看他。

“过来。”缺耳朵说，“站那么远，像个踩点的。踩点的我见得多，下场都不好。”

承山过去。隔着火两丈，停住。

“你的尸埋了？”缺耳朵问。

“埋了。”

“埋了两个？”

“两个。”

缺耳朵点点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头一天埋两个，不吐？”他问。

“吐了。”

“吐了还埋。”缺耳朵说，“行。坐吧。”

承山没坐。他把筐里那两块干粮拿出来，放在火边的石头上，又拿出一块碎灵石，放在干粮边上。

“头一回进墟，规矩不全。”承山说，“这些算束脩。你教我，我记住的，算你的。”

缺耳朵看着那块灵石，看了半晌，笑了。笑得缺耳朵的缺口都在动。

“十几年了。”他说，“求我教规矩的人不少，先掏钱的，你是头一个。掏钱的不一样。掏钱的人心里明白，规矩是活命的东西，活命的东西不能白拿——白拿的东西，人不当回事。”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干粮推回来一半。

“干粮你留着。钱货两清，我不占你口粮。”

火嚼着柴。缺耳朵讲了半宿，讲的都是规矩。

“墟里的规矩，是我这样的老东西用命换来的，你用一块灵石换走，便宜你。”他说，“听好，就这几条，多了没有。”

“先到先得，手到才算到。这是第一条。”

“见尸先摸袋，摸完再合眼。合眼是情分，摸袋是本分，别搞反。”

“三样东西不碰：封死的门不碰，供着的东西不碰，别人插了记号的场子不碰。插记号的规矩各家有各家的记号，你头一个月，见着记号就绕。”

“捡东西，捡两份留一份。两份是自己的，一份还给地。还给地的那份，别心疼，那是你的香火。”

“最后一条。”缺耳朵竖起一根手指，“人比尸危险。尸不会起来捅你，人会。墟里杀散修的，从来不是修士，是散修。你信谁？谁也别信。你要信，信规矩。规矩不会回头捅你。”

承山把五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行。”缺耳朵用棍子拨了拨火，把火拨小，“我叫什么，你别问。墟里的名字不白给。你往后要是在墟里混出点名堂，我再告诉你我叫什么——那时候，你的名字才配换我的。”

他起身，拍拍灰，往火里最后看了一眼。

“火压灭，灰盖土。走了。”

他走了，走进夜里，像一片影子走进另一片影子。

承山在火边坐了一会儿，把火压灭，灰盖了土。然后他往自己的石缝走，走的时候把今晚的五条规矩又数了一遍。

数到“还一份给地”，他停了停。今天他埋了两个，还给地的那一份，他给的是一坑一坑的土。

这一份，他给得比规矩要求的多。

石缝还是那个石缝。缝口朝南，缝里干燥，缝外的地势高，涨水淹不到。这是师父教的路数：歇脚的地方，白天就看好。

他把筐卸下来，重新生火。火生得很小，用的是干柴，烟极少。烤着火，他把那卷东西取出来，就着火光，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页纸。

纸是残的，右边缺了一角，上头的字是小楷，一列一列，写得极稳。页头缺了几个字，页尾断在半句。从剩下的看，是一篇功法，讲引气的。功法的名字看不见——名字多半在缺掉的那一角里，或者在别的页上。

承山把这一页从头读到尾。师父教过识字，阿禾的药册练过他两年，他读得磕磕绊绊，读出来的意思，有一半不懂。

有一句他懂了。

那一句写的是：气行如水，高下相倾。

往后缺了七个字，缺的地方接不上。他盯着那七个空缺看了半晌，看不出来处。

但他把这一句和另一句东西搁在了一起——不是纸上的句子，是他自己看来的东西。看了一年涧水看来的东西：水漫出来的方向，是水真正想去的地方；水遇到石头，不争，绕。

气行如水。

他这半年引气，卡住的地方就是这里。灵气从歪门渗进来，他照市面上的引气诀引，引气诀的路子是直取丹田，直路在他身子里走不通，气积在半道，聚成死水。

水不跟石头讲理。气也不该跟歪门讲理。

绕。这个字不在纸上，在他心里。纸上那八个字是引子，引出来的字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用。但他把这一页纸收好，重新用油布包了，贴身收着。收的位置和那块碎玉一个地方。

火快熄了，他添了根柴。

石缝外，古墟的黑一望无边。风从墟心那边过来，一路刮过骨原，刮出低低的响。承山靠着石壁，听那响声。这声音他听了十四年，从前是家里的底，后来是家里的顶，今天起，是他的活路。

他睡不着的时候数了数家当。

三块碎灵石——白水门的行情，一块碎灵石换三百文，三块换得两个月口粮。半袋干粮，两天的量。一只水囊，一只空葫芦，一页残纸。

还有一双眼。

他把这双眼闭上，又睁开。睁开以后，石缝外的黑还是黑，但他知道黑里有几处不能走，有几处能走。哪些塌方悬着，哪片骨原下头是空的，哪条水线涨落，他这半个月全记下了，记在脑子里，划在土里。

睡不着，他练夜里的看。

师父说过，夜里耳朵比眼睛值钱。他把耳朵支起来，一遍一遍地听。风声，他听出三层：贴地的风实，半空的风虚，墟心的风闷。虫声，他听出两片：近处一片，远处一片，两片的疏密不一样。更远处，偶尔有骨头的轻响——不是风弄的，风弄不出那么脆的一声。

脆响来自墟心方向。

他听了一刻，脆响停了。停了以后，远处那片虫声，也停了。虫声停了一炷香，才慢慢再起。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师父说过：不知道的东西，躲远些。他在心里把墟心那一片画上三道横，道道划死。

夜再深一些，他听见更近处的脚步。细碎，四音，间隔乱——兽。他不动，兽从他石缝外三十步过去了。过完了，他又听见第二串，也是四音，间隔乱，但它跟着第一串的路线，隔了半刻——跟上来的也是兽，或者，是学着兽走路的东西。

间隔乱，但两个"乱"一模一样。

承山的手摸到了身边的短铲。

那第二串脚步在石缝外转了一圈，转了一圈，走了。走的时候，间隔匀了一下，就一下，像人换了口气。

他握着铲，靠着石壁坐到后半夜。后半夜没有第三串脚步，虫声匀了，风也匀了。他阖了会儿眼，没睡实。

睡着前，他想起白天那个缺耳朵的人的话。先到先得，见尸先摸袋。手不到，眼睛到了一百遍也是白到。

这话冷。冷话里头有热的底子——墟里活着的散修，靠这条规矩活。规矩护不住善人，也护不住恶人，护的是手快的人和心稳的人。

他心稳不稳，不知道。手，从明天起，得练快。

天亮了。

承山把火压灭，灰用土盖了——这也是规矩，火不留痕，留痕就是给夜里的贼引路。

出缝以前，他先看了一圈。夜里那第二串脚步留下的印子还在，四个趾的兽印，深浅均匀，走到石缝侧后那一步——就是间隔匀了的那一步——印子的后跟多压了半分。

兽走路，后跟不沾地。

承山蹲在那半分深的后跟印上，看了很久。看完，他把这一处划了记号。三道横的边上，他添了一个圈，圈里点四个点。

四点。这里的兽，是装出来的。

他背上筐，把绳头在手里绕了两圈，往墟里走。走的方向，跟昨晚那串脚印来的方向，相反。

走了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记号。记号在草根底下，蹲下去，一摸就有。

他站起来，在原地又蹲了一次——确认摸记号的动作有多快。快慢心里有数，往后夜里摸黑，手就是眼睛。

第一次试，三息。第二次，两息。

练到一息，他估计得要一年。

一年就一年。师父说过，看十年，眼是自己的。他给自己添了一条：摸一年，手也是自己的。

那天晌午以前，他在环线的第三处歇脚点歇了一刻，喝了两口水。水囊是那具两天的旧尸上解下来的，水是他自己在活水灌的。喝完，他把囊口扎紧，囊底朝天晃了晃——师父的习惯，晃一晃，听听剩多少。

剩小半囊。

他把小半囊水又匀出三口，浇在歇脚点旁边一窝快枯的草上。草不值钱。可是师父说过，还给地的那一份，别心疼。

他站起来，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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