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墨下朝回家走到林府时，在大门不远处小摊上买了包点心。

外面的天气不算热，风吹得恰到好处，他的心思还在之前朝廷上讨论的那个点子上，就找了一个树荫点放空思想，回忆刚刚在朝廷上的事情。

满座虚言！

他甚至清晰记得王丞相说话唾沫星子直喷到脸上的感觉，他口中那番说辞，听着冠冕堂皇，内里却和外头流传的一套说辞别无二致，虚伪至极。

可是如果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信总比不信强。

他看了看天色，这个点儿了，府里应该准备好晚上了晩宴了。

林墨站在原地由下人理好衣袍、整正冠带，待到周身整饬得光鲜周正，才敛好神色，稳稳当当往府中走去。

他走出树林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那人穿着一身樱粉交领短袄，下系月白马面裙，鬓边簪一支银簪，怎么看都像是他妹妹林雪。

难道是忘记取礼物了？

不能吧，就算忘记了，也可以让奴仆去取呀。

林墨往前追了过去，便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酒楼的一个包间里，这个包厢是都御史家专属的包厢。

林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心口猛地一空，浑身气血翻涌，眼前倏然发黑，差点踉跄跪倒在路边，幸好身边带了下人，他扶下人的手，深吸几次才能将激动的情绪压下。

他面无表情的往酒楼走，到了包厢门口，理都没有理站在门口的下人，连门都没有敲，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王大人雅间！”他一进门，就被里面一个婢女挡住了，“在站，你还走？不许在进了！”

林墨没有管别人，直勾勾的看着屏风里的小妹 ，林雪也被她哥突然出现吓蒙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是静静地坐着，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怯怯喊了一声：“哥。”

那个婢女猛地一怔，惊呼出声：“你是林大人！”方才那股气焰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慌忙跪倒在地，脊背绷得发颤：“大人饶命！小人眼拙，不知是大人在此，多有冒犯！”

林墨没有管那个婢女，径直迈步穿过屏风，目光落向静坐于内室的小妹身上，看着小妹的面色，想了想并没有开口问她，而是问小妹身边的婢女，“多久了？”

婢女心头左右为难，看向小姐，入目是小姐满脸惨然，小姐没有阻拦，只是沉沉闭了闭眼，她心下一横，咬着牙，向林大人低声应答：“一月有余。”

他心中早有预料，知晓时间定然不短，可当真听到实情，心头仍是猛地一沉。

林墨今年五十岁，但从他的外貌上看，完全看不出来，他平时不管上朝多忙，他都会注重保养，一方面是受当朝的社会风气影响，还有就是他对自己这张脸相当的满意，所以他对保养比较重视。

可是他发现 ，即使他的外貌还跟以前一样，但是身体是诚实的，时时提醒自己，年岁已高，精力早已跟不上了。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满腔怒火，可浑身气力不济，连怒火都无从发作，朝堂琐事早已抽走他大半精力，此刻静静坐，反倒像个陪客。

但是在林雪视角她不是这么认为的。

在她看来，她哥这种执拗认死理的人，眼下竟然没有发火，那一定是在憋着大的。

她吓得浑身绷紧，不敢稍作异动，生怕那视线扫过来，惹得对方抬手责罚。

当然，她不光吓得不敢动，还忘记了最重要的事，就是通知都御史家的公子不要来了。

事实证明，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胆大心细，可惜，林雪今年才15岁，正是以教训换阅历的年纪，遇事难稳。

林雪等仆从将物件收拾妥当，随她兄长一同走出酒楼时，都没有想起要通知都御史家的公子宋字安一声。

林墨皱着眉，回头让林雪赶紧跟上，“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林雪被说得眉心紧蹙，眼底泛起水光，却半分抗议也不敢出声。

“多久了？”林墨最后还是咬牙切齿的问了，“你不知道他家当家人和我是不对付吗？”

林雪低着头，压根连一个字都不敢回。

林墨直皱眉头，“说话！”声音不算小，成功将周围的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酒楼本就是是非汇聚之处，林大人同妹妹立在门前，这般光景落在路人眼中，很快惹出许多不堪的揣测。

不过眼下林墨显然没有空管别人怎么想，尤其当他想拉着他妹去马车里面讲时，就跟对面走过来的宋字安正好对视上，入目的刹那，周遭风物尽数退隐，天地间只剩这一道身影，刺骨的杀念自心底轰然升起。

当他看到宋字安的这一刻起，充斥在他胸口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他面无表情大步走过去，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他甚至忘记了身后跟过来的小妹，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狠狠打这个姓宋的一个顿。

林墨将他在宋字安他爹身上受的气，以及朝廷上面的各种烦心事，小妹受他骗，等等，所有事情产生的各种负面情绪，通通发泄到了宋字安身上。

宋字安因为事先毫无准备，两人一照面，就被林墨一把拉进了马车里，他踉跄跌进来，我抬手便朝他面上打去。

当他被林墨按倒在车厢铺着厚毡的底板上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拳拳到肉的攻击没几下就将他打懵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还手。

林墨如同疯魔一般，拳头一下下砸落在宋字安身上，使车厢剧烈摇晃，车板随着他的动作不住震颤，  而 宋字安的仆从急得想要冲上马车拦架，却尽数被林墨的人死死拦在车外，只能在一旁急呼。

周遭围观的人看得心惊，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唯有林雪咬着牙登上车厢，伸手想去拉林墨，可他此刻早已失了理智，胳膊一扬，便将林雪狠狠甩到一旁。

宋字安的仆从几番冲撞，终于冲破林墨手下的阻拦，匆匆攀上马车，他们不敢冒犯身为言官的林墨，只一拥上前，牢牢箍住林墨的臂膀，牵制住他挥拳的动作。

而林雪立在一旁，帮着他们一同照应宋子安，伸手扶稳他，其余仆人迅速围拢，层层挡在宋子安身前，遮住他狼狈负伤的脸，不叫外围围观之人看清，众人半扶半架，护着宋子安走下马车，快步送入他们自家的车中，急急驱车离开。

剩下的仆人待望见自家公子被同伴半架着送入马车、车轮滚滚驶远，才齐齐松了手。

他们不敢怠慢，当即屈膝跪倒在车厢之内，垂首叩道：“大人恕罪！方才是我等鲁莽，不得已冒犯拉扯大人，绝非有意冲撞。只是我家公子也受了重伤，还望大人海涵。”

说完这话，他们不敢多留，躬身往后退离马车，急步追寻他们家公子的马车。

方才滔天的怒火随着宋子安离去慢慢散了，林墨眼底猩红未褪，浑身的力道一泄，颓然坐倒在软榻上，他沉默片刻，才哑着声吩咐下人：“去，把林雪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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