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回港

一九九一年九月，赤鱲角机场还没建成，启德机场的客机贴着楼房降落，机翼几乎擦过窗顶。

江孝文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走出到达厅的时候，九月的香港正闷着一层湿热的水汽。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是英国四年念书晒不黑的那种白，但眉眼轮廓已经有了几分港岛男人的硬朗。

"二少！"

出口处有人喊他。

忠叔站在栏杆外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孝文"两个字。

江孝文笑了一下，走过去："忠叔，怎么您亲自来接？我哥呢？"

"老爷在码头走不开，大少今天要跟油麻地那边的人谈事。"

忠叔接过他的行李箱，顺手往停车场走，"四年没回来，香港变了不少吧？"

"还好。"

江孝文跟着他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是老款，漆面有些斑驳，但内饰擦得一尘不染。

忠叔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奔驰驶出停车场，沿着梳士巴利道往港岛方向开。

窗外是他四年没见的香港——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穿背心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茶餐厅门口摆着塑料凳子，卖鱼蛋的小贩支着小锅，热气混着汽车尾气往上飘。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江孝文问。

"老爷还是老样子，忙起来不要命。"

忠叔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就是……这半年事情多，永盛联那边不老实。"

江孝文没接话。他在英国念的是商科，回来本来打算自己开一间进出口贸易公司，从内地倒腾成衣和电子表过来卖。

家里那些事——码头收保护费、街市争地盘、跟别的"商会"掰手腕——他从小看到大，一点都不想沾。

车过海底隧道，一出港岛就是密密麻麻的高楼。

忠叔没送他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上环一栋旧楼底下。

"老爷说，先带你去见他。"

江孝文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外墙斑驳，一楼是一间茶餐厅，招牌上写着"振兴茶餐厅"四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

他跟着忠叔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大办公室，摆着老式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义"两个字。

靠窗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板挺直，穿一件白色短袖汗衫，手里夹着一根烟。

这就是他父亲，江振山。

"爸。"江孝文喊了一声。

江振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四年没见，父亲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神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

"回来了。"

江振山站起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英国的饭吃不惯？"

"还行。"

"坐。"

江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坐下来，"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自己开一家贸易公司。"

江孝文说，"从内地进成衣和电子表，卖到东南亚去。本金我自己攒了一部分，不够的话想跟您借一点。"

江振山没立刻接话。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你哥比你早回来三年，一直在帮我打理码头那边的事。你想自己闯，我不拦你。"

"谢谢爸。"

"但是——"江振山顿了一下，"回来先住家里，把香港的事重新熟悉一遍。你走了四年，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江孝文点头："好。"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跟他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三十岁上下，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腰间别着一部摩托罗拉的砖头手机。

这是他哥，江孝明。

"孝文！"江孝明一进门就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四年不见，小子长结实了！"

"哥。"

江孝文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孝明一屁股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爸，永盛联那边又来闹了。今天早上旺角街市那个卖鱼蛋的陈婆，被他们的人堵了，说这个月保护费要涨三成。"

江振山的眉头皱起来："涨三成？"

"对。"

江孝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叶洪那个老东西，最近越来越过分。上个月撬了我们两个码头工人，这个月又来街市收钱。我看他是想趁机把我们的地盘一口吞了。"

"你怎么处理的？"江振山问。

"我带了几个人过去，把陈婆那边的场面压住了。"

江孝明说，"但是永盛联的人放话说，下周还要来。"

江振山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烟灰缸里燃着，烧出一小段灰。

"先不要硬碰。"

他说，"街市的事我来处理。你把码头那边的账理清楚，下个月有一批货要从曼谷过来，别出岔子。"

江孝明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头："行。"

江孝文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一句话都没插。他知道这就是家里的日常——码头、街市、保护费、别的"商会"来抢地盘。这些事他从小看到大，但从来没真正参与过。

"孝文刚回来，你带他去吃顿好的。"

江振山对江孝明说，"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汤。"

"走！"

江孝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带你去吃烧腊，湾仔那家最好的。"

江孝文跟着哥哥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江孝明随口问他："你真要自己开贸易公司？"

"嗯。"

"那挺好。"

江孝明说，"家里这些事，你能不沾就不沾。你哥我就是被爸拽进来的，想甩都甩不掉。"

江孝文没说话。

车开到湾仔，江孝明带他进了一家烧腊店。店里灯光昏暗，墙上挂着烧鸭和烧肉，油光锃亮。江孝明点了两份烧鸭饭，又要了一瓶啤酒。

"跟你说个事。"

江孝明打开啤酒，灌了一口，"永盛联那个叶洪，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见过。"

"他现在不得了。"江孝明压低声音，"听说他跟尖沙咀那边的人勾结上了，还搭上了几个探长。爸这半年一直小心翼翼，就是怕他趁机动手。"

"那我们这边呢？"

"我们？"江孝明苦笑了一下，"我们就这几个老兄弟，码头、街市、茶餐厅，小打小闹。

叶洪那个永盛联，做的是大生意——走私、赌档、高利贷，手上沾的脏事多了去了。"

江孝文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江家的"江氏兴业"，说到底就是靠码头和街市吃饭，收的都是辛苦钱。

永盛联不一样，叶洪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做偏门生意，这些年越做越大，早就不把江家放在眼里了。

吃完饭，江孝明开车送他回家。

家在半山，一栋旧别墅，外墙爬满了三角梅。他母亲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到他就红了眼眶。

"瘦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在英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挺好的。"

晚饭在别墅的餐厅吃。

父亲话不多，母亲一直给他夹菜，哥哥在旁边讲他这四年香港的变化。

吃完饭，江孝文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他中学时的照片，书架上还有几本没带走的旧书。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年了。

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开一家贸易公司，做正经生意，跟家里那些事一刀两断。

但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

第二天一早，江振山就让忠叔带他去码头。

"你爸说，让你先去看看。"

忠叔开着那辆老奔驰，沿着干诺道往西走，"他说你虽然不想沾家里的事，但至少要知道家里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江孝文没反对。

他确实对家里的生意一无所知——只知道父亲在码头有几个泊位，街市有几排摊档，茶餐厅开了三家。

具体怎么运作、跟谁打交道、每天有多少流水，他一概不知。

车开到上环的码头区。

一整排货柜箱堆在岸边，吊车轰隆隆地响，工人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搬运货物。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柴油的味道。

忠叔把车停在一间铁皮屋子前面。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江记货运"。

"这是我们的码头办公室。"

忠叔说，"主要管三个泊位，每天大概有十几条船靠岸。

货物从内地、台湾、东南亚过来，我们负责装卸和转运。"

江孝文跟着他走进铁皮屋。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背心的男人在算账，看到忠叔都站起来打招呼。

"忠叔。"

"忠叔好。"

忠叔点点头，带他走到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前面。

桌上摊着一本流水账，旁边堆着一叠单据。

"这是阿强在管。"

忠叔指了指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跟了我们十年了，码头的事他最清楚。"

阿强站起来，有点拘谨："二少。"

"不用客气。"

江孝文说，"我就是来看看。"

阿强带他走出铁皮屋，沿着码头边走。太阳晒在头顶，烫得人头皮发疼。

"我们主要做三种生意。"

阿强一边走一边说，"第一是装卸费，船靠岸，我们派人手卸货，收一笔钱。第二是仓储，货卸下来，暂时存在我们的仓库里，按天收费。第三是转运，货存好之后，我们安排车送到目的地。"

"每天流水大概多少？"

江孝文问。

"好的时候十几万，差的时候几万。"

阿强说，"不过这半年，永盛联的人经常来捣乱，生意差了不少。"

"怎么捣乱？"

"他们撬我们的工人。"

阿强说，"我们的工人，一个月给三千五，他们出五千。工人又不是傻子，谁给钱多跟谁走。上个月走了二十多个，我们临时招人，新人不熟，效率低，出错多。"

江孝文皱了皱眉。

"还有呢？"

"还有就是抢货。"

阿强压低声音，"有些船本来跟我们约好了在我们码头靠岸，永盛联的人半路上去截，说这条货他们包了。船家不敢得罪他们，只能改道。"

江孝文没说话。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几条货轮正往这边开，吊车在天空下晃来晃去。

这就是父亲的生意。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四面受敌。

"二少，"阿强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老爷最近身体不太好。"阿强说，"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烟抽得越来越凶。上个月有一次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去医院检查，说是高血压。"

江孝文心里一沉。他昨天见父亲的时候，确实觉得父亲脸色不太好，但他以为只是没睡好。

"他去医院了吗？"

"去了，但不肯住院。"阿强说，"医生让他休息，他不听。"

江孝文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永远在忙，永远在处理事情，从来不说自己累。

中午，阿强带他去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饭。店里坐满了工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碟头饭，大口大口地吃。

阿强点了两份叉烧饭，又要了两杯冻奶茶。

"二少，您这次回来，是打算帮老爷打理生意吗？"

阿强问。

"我想自己开一家贸易公司。"

江孝文说。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挺好。"

他没再说什么，但江孝文看得出来，他有点失望。

吃完饭，阿强回码头干活。

江孝文一个人在街边走。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他走到一间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喝。

这时候他看到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们走得大摇大摆，见到摊贩就伸手拍人家的摊子，嘴里说着什么。

摊贩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敢顶嘴。

江孝文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到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面。

领头的男人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跟摊主说了一句话。

摊主摇了摇头，那个男人就把苹果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

摊主敢怒不敢言，低着头。

江孝文皱了皱眉。他认出那个领头的男人——是永盛联的人，上次在办公室听哥哥提过，叫阿鸡。

阿鸡摔完苹果，抬头看到了江孝文。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不是江家的二少吗？"

阿鸡走过来，"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

江孝文没说话。

"回来就好。"

阿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回去告诉你爸，街市的事，我们叶哥说了，下个月开始，保护费涨五成。不答应的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江孝文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阿鸡笑了一下，带着人走了。

江孝文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形了。

他知道这就是香港。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惹你。

下午，忠叔来接他。车开到半山别墅，他刚进门，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是父亲的声音。

"……永盛联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谈了。街市的保护费，我们可以加一点，但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

江孝文走进客厅。江振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脸色很难看。旁边坐着江孝明，一脸怒气。

"他们得寸进尺？"

江孝明说，"爸，他们这是要把我们一口吞了！上个月撬工人，这个月抢货，下个月是不是要把码头也抢了？"

"你急什么？"

江振山放下电话，"急就能解决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江孝明拍了桌子，"爸，您就是太好说话了！叶洪那个老东西，早就想把我们干掉了，您还跟他谈？"

"不谈能怎么样？"江振山看着他，"跟他们火拼？你带几个人去跟他们打？打赢了又怎么样？警察来了，你进去蹲个三年五年，码头谁管？街市谁管？"

江孝明被说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江孝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就是他的家。每天都在这样的争吵和压抑中度过。

"孝文回来了？"

江振山看到他，"码头那边看得怎么样？"

"看了。"

江孝文说，"阿强在管，挺辛苦的。"

"辛苦是应该的。"江振山说，"你虽然不想沾家里的事，但至少要知道，你爸这一辈子，就是靠这些辛苦钱养着这个家。"

江孝文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在英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瘦了。

父亲还是不怎么说话，哥哥一直在抱怨永盛联的事。

江孝文扒着饭，心里在想自己的贸易公司。

他想，也许再过半年，他就可以把公司开起来，从内地进一批成衣，卖到新加坡去。

那时候他就不用每天面对这些乱糟糟的事了。

但他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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