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谈判

一周后，旺角街市那间空铺子，装修好了。

江孝文给它起名叫"旺角小厨"。

铺子不大，摆了八张桌子。他请了两个厨师，都是从茶餐厅出来的老师傅。价格定得很低——一份饭十五块，比外面的茶餐厅便宜一半。

开业那天，江孝文特意请了街市所有摊主过来吃饭。

"各位叔叔阿姨，"江孝文站在铺子门口，"这间小茶餐厅，是专门给大家开的。以后你们中午、晚上，都可以来这里吃饭休息。价格便宜，管饱。"

摊主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鼓起掌来。

"江少爷真是好人！"

"是啊，以后吃饭方便了！"

"谢谢江少爷！"

陈婆站在人群里面，眼眶红红的。

江孝文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在英国念了四年书，学的是怎么赚钱、怎么盈利、怎么把生意做大。但他从来没想过，开一间便宜的小茶餐厅，能让这么多人高兴。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这一辈子都守着这些小生意。

不是为了赚多少钱。

是为了这些人。

开业之后，小茶餐厅每天中午都坐满了人。摊主们干完活，就过来吃饭、聊天、歇脚。气氛很热闹，像一个大家庭。

江孝文偶尔会过来看看。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吃饭、聊天，心里很踏实。

那天下午，他正在小茶餐厅坐着，阿强匆匆跑进来。

"二少，"阿强压低声音，"码头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永盛联的人，把我们南边那个泊位抢了。"

阿强说，"他们带了十几个人，把我们的工人都赶跑了，现在那个泊位是他们的了。"

江孝文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的？"

"今天早上。"阿强说，"我们的工人去上工，发现泊位已经被他们占了。

对方人多，我们的工人不敢动手。"

江孝文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开车到码头，南边的泊位果然已经被永盛联的人占了。十几个穿花衬衫的***在泊位前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笑。

江孝文走过去。

领头的人是阿鸡。

阿鸡看到江孝文，嘴角勾起一抹笑："江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个泊位，是我们的。"江孝文说。

"以前是你们的。"阿鸡说，"现在不是了。"

"谁给你们的权利？"

"叶哥给的。"阿鸡说，"叶哥说了，这一片以后都是我们永盛联的。

你们江家，乖乖守着你们那几个破摊档就行。"

江孝文看着他，没说话。

他身后的工人都在看着他。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退。退一步，江家在码头的威信就没了。

"阿鸡，"江孝文说，"你回去告诉叶洪，这个泊位，我们不会让。"

阿鸡笑了："不让？你想怎么样？打一架？"

"我不想打架。"江孝文说，"但如果你非要抢，我们也不怕。"

阿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行，江少爷，有骨气。"阿鸡说，"我等着你。"

他带着人走了。

江孝文站在泊位前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强走过来："二少，现在怎么办？"

"先把工人安顿好。"江孝文说，"被占了的泊位，我们暂时不管。但其他泊位，一定要守住。"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抢？"

"不是看着。"江孝文说，"我在想办法。"

他确实在想办法。

他知道，硬拼不是办法。永盛联人多势众，跟他们火拼，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蚕食。

他要想一个办法，让叶洪不敢再动手。

当天晚上，江孝文去了医院。

江振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到他进来，问："码头的事，我听说了。"

"您消息挺灵。"江孝文笑了一下。

"阿强给我打电话了。"江振山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个办法。"江孝文说，"但需要您点头。"

"你说。"

"叶洪不是想吞我们的码头吗？"江孝文说，"那我们就给他点甜头。"

江振山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跟叶洪谈。"江孝文说，"把南边那个泊位，让给他。"

江振山愣住了。

"你说什么？"

"让给他。"江孝文说，"但不是白让。我们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永盛联以后不许再碰我们的其他泊位。第二，街市的管理费，维持原价，不许涨。第三，我们之间签一个协议，以后互不侵犯。"

江振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以退为进？"

"对。"江孝文说，"一个泊位，换整个码头和街市的安宁。划算。"

江振山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长大了。"江振山第三次说这句话。

"爸，"江孝文说，"叶洪要的不是一个泊位。他要的是整个香港。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但我们可以跟他谈。谈成了，至少能喘口气。"

江振山点了点头。

"好。"江振山说，"你去谈。"

江孝文第二天就约了叶洪。

见面的地方在一间高档茶楼。叶洪带了两个人，江孝文一个人去的。

叶洪看到他一个人来，笑了："孝文，你胆子不小。"

"跟叶叔叔谈事情，带人干什么？"江孝文坐下来。

叶洪哈哈大笑。

"行，我喜欢你这种年轻人。"叶洪说，"你想谈什么？"

"南边那个泊位，我可以让给你。"江孝文说。

叶洪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孝文会这么痛快。

"条件呢？"

"三个条件。"江孝文说，"第一，永盛联以后不许再碰我们的其他泊位。第二，街市的管理费，维持原价。第三，我们签一个互不侵犯的协议。"

叶洪看着他，看了很久。

"孝文，"叶洪说，"你跟你爸真不一样。你爸是老派人，讲道义，讲面子。你是生意人，讲利益。"

"做生意嘛。"江孝文说。

"行。"叶洪说，"我答应你。"

江孝文伸出手，叶洪握了上去。

两个男人的手，在茶楼的桌子上方握在一起。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江湖，一个是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他们都知道，这个握手，不是和平。

是暂时的休战。

跟叶洪谈完之后，江家安静了一段时间。

永盛联那边没有再来闹事。码头的工人稳定下来了，街市的摊主们也放心了。旺角小茶餐厅每天都坐满了人，气氛热闹。

江振山出院了。

他回到半山别墅那天，江孝文和江孝明都在门口等着。

"爸。"江孝文扶着他进门。

"嗯。"江振山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有欣慰。

"这段时间，辛苦了。"江振山说。

"不辛苦。"江孝文说。

"孝文，"江振山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码头稳住了，街市也稳住了。你比我想象的能干。"

"都是爸教得好。"

江振山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江孝明。

"孝明，你呢？"

"我？"江孝明说，"我一直在盯着永盛联那边。他们最近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就好。"江振山说，"但你们记住，叶洪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现在答应我们，是因为他觉得跟我们打不划算。等他缓过劲来，还会动手。"

"我知道。"江孝文说。

"那我们怎么办？"江孝明问。

"等。"江振山说，"等他露出破绽。"

江孝文点了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叶洪现在之所以跟他们谈，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的那一天，就是暴风雨来临的时候。

但那一天，还远。

至少现在，香港是平静的。

那天晚上，江孝文一个人站在半山别墅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香港夜景。

灯火通明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街道、霓虹灯闪烁的招牌。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有人发财，有人破产。有人成名，有人消失。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只想开一家贸易公司，做正经生意。

但现在，他已经管起了码头、街市、茶餐厅。他跟永盛联的叶洪握过手，跟砍了他父亲两刀的阿九谈过话。

他变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桌上还摆着他没写完的贸易公司计划书。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要开一家贸易公司，做正经生意。

他要把江家的生意，一点一点洗白。

这是他的目标。

也是他跟这个黑暗的江湖，最后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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