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真相

三天后，忠叔打来电话。

"二少，查到了。"忠叔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阿九，大名陈九，三十五岁，油麻地人。现在住在旺角一栋旧楼里，跟他老妈住一起。"

江孝文拿着电话，走到窗边："他平时做什么？"

"平时跟着叶洪混，主要管尖沙咀那边的几个赌档。"忠叔说，"偶尔也帮叶洪办点脏事。"

"他最近有什么动静？"

"有。"忠叔说，"他这几天经常去一家叫'金发'的小饭馆吃饭，在深水埗。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到，一个人，坐两个小时才走。"

江孝文记住了这个信息。

"还有，"忠叔顿了一下，"我听说，他最近手头有点紧。赌档的生意不好，他欠了外面不少钱。"

江孝文皱了皱眉。

手头紧的人，最容易出破绽。

"忠叔，"江孝文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哥。"

"我明白。"忠叔说。

挂了电话，江孝文坐在办公桌前面，想了很久。

他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砍了两刀，还无动于衷。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阿九。

不是带人去打，不是带人去威胁。他要一个人去见。

他要看看，这个砍了他父亲两刀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七点半，江孝文一个人开车去了深水埗。

金发饭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很小，灯光昏暗。他把车停在路口，坐在车里等。

八点整，一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三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黑色T恤，右手插在口袋里。他推开饭馆的门，走了进去。

江孝文下车，跟着走进去。

饭馆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阿九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碟炒菜、一瓶啤酒。他右手拿筷子的时候，江孝文清楚地看到——手背上有一只彩色的公鸡纹身。

就是他。

江孝文走过去，在阿九对面坐下来。

阿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是谁？"

"我叫江孝文。"江孝文说，"江振山是我爸。"

阿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筷子，手从桌子下面摸过去——那里应该放着一把刀。

"你一个人来的？"阿九的声音发紧。

"一个人。"江孝文说。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

"你来做什么？"

"我来跟你聊聊。"江孝文说。

"聊什么？"

"聊你欠了多少钱。"江孝文说。

阿九的眼睛眯起来。

"你查我？"

"我查你。"江孝文说，"你欠了外面四十万，对吧？高利贷那边已经开始催了。你再不还，他们要砍你的手。"

阿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江孝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晚上你砍我爸两刀的事，我知道是你干的。"

阿九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敢一个人去砍人的人。"江孝文说，"你是被叶洪逼的。他欠你人情，或者他拿你妈威胁你，对吧？"

阿九的手在发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阿九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帮你。"江孝文说。

阿九愣住了。

"你帮我？"阿九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爸被我砍了两刀，你说你帮我？"

"对。"江孝文说，"我可以帮你还那四十万。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叶洪让你砍我爸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江孝文说，"时间、地点、还有谁参与了。"

阿九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疯了。"阿九说，"你是江振山的儿子，我砍了你爸，你不报警，不找人报复，反而要帮我还钱？"

"因为报警没用。"江孝文说，"没有证据，叶洪什么事都没有。但如果有你作证，情况就不一样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真的能帮我还那四十万？"

"真的。"江孝文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过，做人要留一线。"江孝文说，"你也是被逼的。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走错了路。"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手背上，纹着一只彩色的公鸡。

"好。"阿九终于开口了，"我告诉你。"

阿九告诉江孝文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那天晚上砍江振山，不只是叶洪一个人的主意。

"叶哥想吞你们的码头，但他不想自己动手。"阿九说，"他找了另外一个人合作。"

"谁？"

"不知道。"阿九说，"我只知道那个人是从外面来的，不是香港本地的。他跟叶哥在一间密室里谈了很久，我只在外面听到了几句。"

"听到了什么？"

"听到'货'、'码头'、'警察'这几个字。"阿九说，"还有一句——'江振山不死，我们都不好过'。"

江孝文皱了皱眉。

"那个外面来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阿九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叶哥很小心，谈事情的时候不让我们听。"

江孝文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条线索可能暂时追不下去了。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叶洪背后还有别人。

"还有一件事。"阿九说，"叶哥最近在准备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阿九说，"但我看到他在联系那边的人——就是尖沙咀那帮人。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像商人一样。"

江孝文记住了这个信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四十万。"江孝文说，"你拿去还债。"

阿九看着那张支票，手在发抖。

"你……"

"我不要你感谢我。"江孝文说，"我只要你记住，这笔钱不是白给的。以后叶洪有什么动静，你告诉我。"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九问，"你不怕我转头就把你的事告诉叶洪？"

"你不会。"江孝文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还在旺角。"江孝文说，"你要是敢卖我，我保证你妈住的那栋楼，明天就会着火。"

阿九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江孝文，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种不怒自威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我知道了。"阿九说。

江孝文站起来，转身走出饭馆。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赌。他赌阿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赌他还有良心。

但他也知道，赌这种东西，十次有九次会输。

他发动车子，往半山开。

路上，他给忠叔打了个电话。

"忠叔，"江孝文说，"从今天开始，盯着阿九他妈。不是为难她，是保护她。万一叶洪知道了什么事，老太太是最危险的。"

"我明白。"忠叔说。

挂了电话，江孝文看着窗外的夜景。

香港的夜晚，霓虹灯亮得刺眼。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

过了两天，医院那边打来电话。

说永盛联的叶洪，带着人来医院探望江振山了。

江孝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码头看新到的一批货。他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赶。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叶洪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叶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而不是什么社团首脑。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跟江振山说着话。

"振山兄，你这次可把我们吓坏了。"叶洪说，"好好的怎么就遇袭了呢？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江振山靠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看。

"唉，现在的治安啊。"叶洪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你就是太老实了。在香港做生意，不能太老实，不然谁都能骑在你头上。"

江孝文推门进来。

叶洪抬头看到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这位就是孝文吧？"叶洪站起来，"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江孝文走过去，点了点头："叶叔叔。"

"哎，好孩子。"叶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住院了，家里的事就得你来扛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叶叔叔说。"

"谢谢叶叔叔。"江孝文说。

叶洪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站起来告辞。

江孝文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叶洪走进去，转身看着江孝文。

"孝文啊，"叶洪说，"你爸这个人，就是太讲道义了。但道义这个东西，在香港不值钱。"

江孝文看着他，没说话。

"你跟你爸不一样。"叶洪说，"你读过书，脑子活。以后路怎么走，你自己好好想想。"

电梯门关上了。

江孝文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面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知道，叶洪今天来，不是探望。是示威。

是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我随时可以动手。

他回到病房，江振山看着他。

"叶洪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孝文说，"就是客套话。"

江振山叹了口气："他今天来，不是好意。"

"我知道。"

"孝文，"江振山说，"你最近小心点。叶洪这个人，笑里藏刀。他今天能来看我，明天就能派人去砍你。"

"我知道。"江孝文说，"爸，您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江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长大了。"江振山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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