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接手

江孝文用了三天时间，把家里所有的生意都摸了一遍。

码头：三个泊位，五个仓库，三十多个工人。主要做装卸、仓储、转运。每个月流水大概五六十万，扣除人工和成本，利润二十万左右。

街市：一百二十多个摊档。每个月收管理费，大概十五万。

茶餐厅：三家，分别在上环、旺角、铜锣湾。每家每个月利润几万块，三家加起来十几万。

加起来，江家每个月的流水大概一百万出头，利润四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香港不算大。比起永盛联那种做走私、赌档、高利贷的，江家就是小打小闹。

但就是这点小生意，养着几十号工人和上百个摊主。

江孝文坐在上环的办公室里，看着账本，眉头紧锁。

"二少，"阿强站在对面，"现在的问题是，永盛联那边一直在撬我们的工人。上个月走了八个，这个月又走了五个。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个月，码头就没人了。"

"他们给多少？"江孝文问。

"五千。"阿强说，"我们给三千五。"

"我们加到四千五。"江孝文说。

阿强愣了一下："四千五？那成本又上去了。"

"先把人留住。"江孝文说，"人走了，什么都没了。"

阿强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江孝文说，"以后工人的工资，每个月按时发，不许拖。谁要是敢克扣，直接开除。"

阿强又点了点头。

江孝文合上账本，站起来。

"走，去街市。"

他和阿强开车去了旺角街市。街市下午最热闹，两边的摊档都摆满了货，人来人往。

江孝文一路走，一路跟摊主们打招呼。他昨天已经把所有摊主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今天一个个叫过去。

"李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王婆，你的菜新不新鲜？"

"陈哥，你那个鱼蛋锅是不是该换了？"

摊主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看到这个年轻的江少爷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还关心自己的生意，态度慢慢就热络起来。

走到街市尽头，他看到那间空铺子。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门是锁着的。

"这间铺子，"江孝文问，"之前说要改成小茶餐厅，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弄。"阿强说，"老爷住院之后，就没人管了。"

江孝文想了想："找人装修一下。"

"装修？"阿强愣了一下，"现在？"

"对。"江孝文说，"街市的摊主们每天起早贪黑，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开一间小茶餐厅，价格便宜一点，让他们有个地方吃饭休息。"

阿强犹豫了一下："但是二少，我们现在资金有点紧……"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江孝文说，"你先找人报价，大概需要多少。"

阿强点了点头。

从街市出来，江孝文开车去了医院。

江振山已经能坐起来了，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江孝文进来，他问："这两天怎么样？"

"还好。"江孝文说，"我把码头和街市的账本都看了一遍。工人工资准备加一千，先把人留住。街市那间空铺子，我想改成小茶餐厅。"

江振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倒是上手挺快。"

"我在英国念了四年商科。"江孝文说，"虽然没管过这种生意，但账本看得懂。"

江振山笑了一下，然后咳了几声。

"爸，您好好休息。"江孝文说，"这些事我来处理。"

"孝文，"江振山说，"你哥那边……"

"我哥那边我去说。"江孝文说，"他现在情绪不好，我理解。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江振山点了点头。

江孝文离开医院，开车去了半山别墅。

江孝明在客厅里抽烟，桌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哥。"江孝文坐下来。

"怎么样？"江孝明问，"爸醒了吗？"

"醒了，精神还好。"江孝文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码头和街市的事，我来管。"江孝文说，"你帮我盯着永盛联那边的动静。"

江孝明看着他，眯起眼睛。

"你管？"江孝明说，"你以前不是说不想沾这些事吗？"

"以前是以前。"江孝文说，"现在爸住院了，总得有人管。"

江孝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管就你管。但有一条——永盛联那边，你不能太软。"

"我知道。"江孝文说，"但我们也不能主动去惹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爸养好，把生意稳住。"

江孝明没再说什么，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江孝文站起来，走上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

他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稳住码头工人，把流失率降下来。 第二步：街市开一间小茶餐厅，增强摊主的归属感。

第三步：跟永盛联那边谈，能谈就谈，不能谈再说。

第四步：查清楚是谁袭击了父亲。

他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停了。

父亲在码头仓库遇袭，对方蒙着脸，有备而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策划好的。

谁策划的？

是永盛联的叶洪？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那天在街市，阿鸡放的狠话。想起被烧毁的仓库。想起老麦的背叛。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那天晚上，江孝文一个人开车去了码头。

晚上十点，码头已经安静下来了。吊车停在岸边，货柜箱堆成一排一排。只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人在巡逻。

江孝文把车停在仓库前面。仓库被烧毁的那个还没修，屋顶烧出一个大洞，墙壁熏得漆黑。

他下了车，走到被烧毁的仓库前面。

这就是父亲遇袭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想象当时的场景——父亲和哥哥走进仓库，突然冲出来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混乱中，父亲中了两刀。

他蹲下来，在地上仔细看。地上还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黑褐色。

"二少？"

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值夜班的一个工人，叫阿强。

"你在这里干什么？"阿强走过来。

"我来看看。"江孝文站起来，"那天晚上，你在这里吗？"

阿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在。"

"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强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说。

"那天下午，老爷说要来看一批从曼谷过来的货。我陪他进仓库。大少在外面点货。我们刚走到仓库中间，突然从后面冲出来五六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我当时就喊了一声，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了一刀在胳膊上。我冲上去跟他们拼，被砍了一刀在背上。然后大少冲进来，把老爷扶出去。"

"那些人，你们认识吗？"江孝文问。"不认识。"阿强说，"但其中有一个，我看到他的手了。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纹身，是一只公鸡。"

江孝文皱了皱眉。

公鸡纹身？

"你确定？"

"确定。"阿强说，"我当时看得很清楚。"

江孝文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谢过阿强，上车离开码头。

车开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街市，阿鸡带的人里面，有一个小弟，右手手背上就有一个纹身。

虽然不是公鸡，但也是一只鸟。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笔记本，把"右手手背有公鸡纹身"这几个字写下来。

他觉得，这个细节，迟早会派上用场。

回到半山别墅，已经是凌晨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但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阿强背上的刀伤，想起哥哥红着的眼眶。

他想起自己站在码头仓库前面，地上的血迹。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街市，一拳打在阿鸡脸上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变成哥哥那样的人，每天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他在英国念了四年书，他有脑子。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光靠脑子就能解决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医院看父亲。

江振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后背还疼，但精神好了很多。

"爸，"江孝文坐在床边，"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遇袭之前，有没有跟谁结过特别大的仇？"

江振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是谁？"

"我只是想查清楚。"江孝文说，"阿强说，那天晚上动手的人里面，有一个右手手背上有公鸡纹身。"

江振山的眉头皱起来。

"公鸡纹身……"他喃喃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我想起来了。"江振山说，"是叶洪手下的一个人，叫阿九。以前在油麻地混的，右手手背上纹了一只公鸡。"

江孝文的眼睛眯起来。

果然是永盛联的人。

"爸，您打算怎么办？"

江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孝文，"江振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想跟永盛联火拼吗？"

"为什么？"

"因为火拼解决不了问题。"江振山说，"今天你砍我一刀，明天我砍你一刀，砍到最后，大家都完了。"

"但他们已经动手了。"江孝文说，"他们砍了您两刀，烧了我们的仓库，偷了我们的摊档。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江振山沉默了。

"爸，"江孝文说，"我不是想火拼。但我们至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不能每次都被动挨打。"

江振山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你长大了。"江振山说。

江孝文没说话。

他离开医院，开车去了上环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忠叔。

"忠叔，"江孝文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叶洪手下的阿九。"江孝文说，"我要知道他住在哪里，每天干什么，跟什么人来往。"

忠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江孝文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的香港。九月的阳光很刺眼，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不是不想回头。

而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江振山的儿子。因为他是江家的人。因为他要保护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的家人、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吃饭的工人和摊主。

他可以不碰那些肮脏的事。

但肮脏的事，已经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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