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何大柱第一次清醒

周锐披上外套，一把拉开屋门。

冷风直灌进来，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贾家东厢房的窗户破了个大洞，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秦玉茹披头散发地瘫在门口，手里还死死抓着半个扫炕笤帚。

“来人啊！救命啊！”秦玉茹拍着大腿干嚎。

“砰”的一声，对面屋门被撞开。何大柱光着膀子冲出来，底下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双破布鞋。

“怎么了？出啥事了！”何大柱一边跑一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往身上套。

周锐没急着靠前。他站在自家台阶上，扫视了一眼院子。

前院三大爷阎富桂披着那件破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垂花门底下，踮着脚尖往里看。后院易中河也披着外套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盏煤油灯，正快步往中院赶。刘洪海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扣着中山装的风纪扣。

何大柱几步蹿到贾家门口，往里一探头。

“哎哟我的老天爷！”何大柱倒吸一口凉气。

周锐这才走过去。他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一地的碎玻璃，药罐子摔成了八瓣，黑乎乎的药汤混着血水滴在砖地上。贾小梗缩在墙角，捂着脑袋直抽抽，指缝里往外冒血。贾东旭靠在床沿上，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剧烈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这……这是怎么弄的？”何大柱急得直搓手，抬脚就要往里进。

“大柱！大柱你可来了！”秦玉茹一把拽住何大柱的胳膊，鼻涕眼泪全下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东旭嫌药苦，小梗非要去偷吃他爸压箱底的那半块桃酥！两人一挣，把药罐子砸了，玻璃碴子全扎孩子头上了！”

“那赶紧送医院啊！”何大柱也急了，回身就要去蹬裤子。

“拿什么送啊！”秦玉茹猛地拔高嗓门，手死死攥着何大柱的胳膊肘，“东旭前天刚拿工资，全买药了。家里连一分钱都翻不出来啊！大柱，你行行好，借我十块钱，我先带孩子去趟卫生所！”

何大柱一听，本能地伸手就去摸裤兜。

周锐冷眼旁观，突然开口。

“大柱哥。”

何大柱的手顿住了。他扭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周锐。

“干……干啥？”

周锐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停在何大柱身侧。他盯着秦玉茹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

“先算账，再说话。”周锐语气平静。

秦玉茹心里一哆嗦，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哭得更大声了，死死抱着何大柱的胳膊不撒手。

“周锐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孩子脑袋都破了，血流了一大摊，你还算什么账！你是不是想看着小梗死啊！”

易中河这时候也赶到了。他把煤油灯往窗台上一搁，板着脸背起手。

“周锐，人命关天的事，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大柱，你先拿点钱，把孩子的血止住。邻里之间，救急不救穷嘛。”

何大柱一听易中河发话，咬了咬牙，又要往外掏兜。

“一大爷说得轻巧。”周锐看着他，“大柱哥，我刚才问你，你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你兜里现在有几块钱？”

何大柱愣了一下。他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连毛带分，四块二。”

“四块二。”周锐点点头，“秦嫂子刚才说要十块。剩下那五块八，你今晚去哪借？你拿什么还？明天厂里食堂那顿午饭，你是不是打算饿着肚子扛过去？”

何大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

“行了！我不借了！”秦玉茹突然松开何大柱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大哭，“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院子里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就你周锐是块铁疙瘩！东旭，咱不治了！让小梗流血流死算了！”

贾东旭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听得这话，猛地抓起一只鞋朝秦玉茹砸去。

“闭嘴！你个败家娘们，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嚎！”

一时间，屋里屋外，乱的像炸了锅。

何大柱是个最怕受夹板气的。他看看哭天抢地的秦玉茹，又看看咳得直不起腰的贾东旭，急得直跺脚。

“别吵了！”何大柱喊了一嗓子，转头看向周锐，语气带着哀求，“周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这孩子头上还在淌血呢！这钱我就算借的，大不了我下个月不吃肉了！”

周锐看着何大柱，没再拦他。

“钱你可以借。但我给你个算盘。”

周锐指了指屋里的药罐子。

“你问过秦嫂子没有，贾东旭这每个月买药，到底花多少钱？”

何大柱愣了：“药钱……不就十来块钱吗？”

“十来块钱？”周锐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还在干嚎的秦玉茹，“秦嫂子，贾东旭是厂里正式职工，看病吃药全都在厂医院报销。这大半年来，你们家药费单子有一大半是假的吧？把没花钱的方子拿到街道去哭穷，平时再让大柱接济着，你们家这日子，过得比一大爷都滋润啊。”

这话一落，院里瞬间安静了。连易中河手里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秦玉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周锐的鼻子大骂，“周锐你个丧门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造假了！”

“我没看见。但你屋里这药渣子，我认得。”周锐眼皮都没抬，“那是厂医院熬剩下的底渣，根本不是什么好药。真正治病的药，敢用这种破罐子装？你拿假账单骗大柱，让小梗去偷吃桃酥，把药罐子砸了，还想套大柱的钱。秦玉茹，你这算盘拨得，连前院三大爷都得自愧不如。”

前院墙角听墙根的阎富桂本来还在看戏，平白无故被拉下水，呛了一口风，剧烈地咳嗽起来。赶紧缩回头去，不敢再听。

何大柱彻底呆住了。他手里攥着那四块二毛钱，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秦玉茹，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傻乎乎的同情。

“玉茹，周锐说的是真的？”何大柱声音发干，“东旭的药，真不用你花钱？”

秦玉茹眼珠子乱转：“大柱你别听他放屁！厂里报销慢，我还得自己先垫呢！这钱得拿去买点营养品……”

“营养品？”何大柱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何大柱举起那张四块二毛钱，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一个月就吃半斤肉！我省下来的这四块二，你让我给东旭买营养品？你们家东旭三十多块工资，要我这个单身汉买营养品？”

何大柱粗着脖子，脸红得像要滴血。他终于算清了一笔账。

“钱我不借了。”何大柱把钱揣回兜里，捂得严严实实。

“你……你没良心！”秦玉茹尖叫道。

“我没良心？”何大柱嗓门比她还大，“上次你说小梗交学费，我借了五块，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见。上上个月说你二舅病了，借了三块，你二舅到现在还在乡下活蹦乱跳呢！合着我这三十七块五，全养你们家了？”

易中河急忙打圆场：“大柱，别吵了，你看孩子还伤着呢。要不这样，我先垫两块钱……”

“不用了。”

周锐打断易中河，转身从墙角捡起那个摔破的半个药罐子。他抠出里面一块带着血的玻璃碴。

“小梗，”周锐冲角落里还在抽搭的贾小梗招了招手，“过来。”

贾小梗缩着脖子不敢动，秦玉茹想拦，被周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锐拿着那块玻璃片：“我听说，厂里废品站那边，这玻璃片一分钱一斤。小梗，你爸的药到底疼不疼？你要是疼，以后每天放学去废品站捡两个钟头，别说一块桃酥，买十块都能凑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让老爹饿肚子攒钱偷吃，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极难听。不仅骂了小的，连屋里的病秧子贾东旭也骂了。

贾东旭咳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气得直捶床板：“不去！老子就是死，也不去捡破烂！”

“听见没。”周锐站起身，看着何大柱，“人家宁愿死都不去捡破烂，你跑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何大柱彻底不言语了。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退出了贾家门槛。

秦玉茹见何大柱真不管了，彻底慌了神，刚想再嚎，周锐把那半个药罐子往地上一扔。

“砸碎了厂里的财产，明天自己去厂里后勤处报备赔偿。别等着人家上门来查，那会儿可就不光是赔个药罐子的事了。”

周锐转身，拍了拍何大柱的肩膀。

“回去睡觉。明天早起上班。”

何大柱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秦玉茹，又看了一眼周锐，重重点了点头，一声没吭，低着头回了屋。

周锐也回了屋，插好门栓。

他躺回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贾家这一地鸡毛，他管不了一辈子。大柱能醒过来，以后少被吸点血，这院子里的水就搅得差不多了。

至于贾东旭的病，周锐心里清楚。按照原主的记忆，贾东旭这痨病，撑不过这年的冬天。到时候秦玉茹没了主心骨，还不知道要翻出多大浪来。

明天，得先去厂里把车间这第一脚踢开。

迷迷糊糊刚有了点睡意。

“哐当！”

院子里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易中河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恼怒和急切。

“刘洪海！你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往我家塞这玩意儿，你是想害死我！”

周锐在黑暗中睁开眼。

易中河？刘洪海？这两个老东西大半夜在后院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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