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众算账

门栓“哗啦”一声拉开。

周锐猛地拽开半扇木门。深秋的冷风夹着煤灰扑面而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

许大壮正举着拳头准备再砸。门突然一开，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周锐怀里。他赶紧稳住身形，脖子一梗，一张长脸涨得通红，满嘴酒气直冲鼻子。

“好小子，你终于肯出来了！”许大壮指着周锐，唾沫星子乱飞。

周锐没后退。他站在门槛里，个头比许大壮矮了半寸，眼神却冷得像冰。

“许大壮，你大半夜嚎什么丧？手要是闲得慌，去厂里掏大粪，别在我这拍门。”

许大壮愣了一下。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周锐，怎么说话这么硬？他借着酒劲，伸手就去揪周锐的衣领，大骂道：“你少他妈跟我装！刚才在院里，你凭什么拿我当筏子？你跟秦寡妇、易老抠斗法，关我什么事？你扯我干什么！”

周锐肩膀一沉，侧身闪开他的手。他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逼得许大壮下意识退到了台阶下。

“扯你？许大壮，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周锐扫了一眼院子里渐渐围拢过来的邻居，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老婆今天下午为什么没去上班？跟秦玉茹搭伙去东街胡同倒腾布票，这事儿要是让街道办知道了，你猜你那放映员的铁饭碗还端不端得住？”

这句话像一个炸雷，直接砸在许大壮脑门上。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看着周锐，嘴唇哆嗦了两下，连舌头都大了。

“你……你放屁！谁倒腾布票了！你少血口喷人！”

“前天下午，东街胡同口。”周锐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见血，“你老婆提个蓝布面的竹篮子，秦玉茹走前头望风。篮子里压着五尺的确良。这事儿要是查下来，你们家不仅得退赔，还得进去蹲几天。怎么，要我明天去街道办帮你报个备？”

许大壮彻底慌了。这年头，投机倒把可是大罪。他平时也就敢在院里挑个事、看个乐子，真碰上要命的事，他比谁都怂。

他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扎得他直眨眼。他原本只是借着酒劲来压一压周锐的气焰，谁知道这煞星手里捏着要命的把柄。

“周……周锐，兄弟，这事儿你听谁说的？这绝对没影的事！你别瞎传啊！”许大壮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影？”周锐冷笑，“那你老婆现在人在哪？是不是正躲在屋里缝补那个装布的旧竹篮子呢？”

许大壮哑火了。他老婆今天确实请假在家没出门，这会儿正心虚地在屋里不敢露头。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三大爷阎富桂披着件破棉袄站在台阶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刘洪海背着手，装作一副干部模样在院子中间踱步，时不时清清嗓子。

许大壮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指着周锐的鼻子，手直哆嗦，声音却虚了下来。

“周锐，算你狠！但你别忘了，你今天把这一大摊子都得罪了，一大爷、秦玉茹，还有我。以后这院里，谁还能容你？”

周锐听完，突然笑了。那是实实在在的嘲笑。

“许大壮，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阎富桂，扫过刘洪海，最后落回许大壮脸上。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

“我凭什么要你们容我？我一个人，一张床，吃食堂，领工资。我不求你们借米，不求你们给票，更不求你们帮我说好话。我需要讨好你们吗？”

周锐往前逼近一步，冷冷盯着许大壮。

“可你不一样。你家里三个孩子，你那点工资连半个月都撑不到。你平时偷奸耍滑，得罪的人比我多得多。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街道办查倒腾布票的事，满院子的人都敢去作证？”

许大壮的腿肚子转筋了。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碰上真硬的，立刻现了原形。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硬生生把举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我……我……”

“滚！”

周锐指了一下大门的方向，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许大壮脸上。

许大壮咬了咬牙，像是想放什么狠话。他看了看周锐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看戏的邻居，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往自己屋里溜。

“行，你有种。咱走着瞧。”

人群散了一半。

刘洪海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过来。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腻歪的假笑。

“周锐啊，你今天这事，办得有点急躁了。咱们院里，讲究的是团结……”

“二大爷。”周锐直接打断他，“您这团结的调子，留给厂里开会的时候唱。我明天还要早起上工。您要是想找人谈心，您找许大壮去。他今晚估计睡不着，正缺个做思想工作的。”

说完，周锐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刘洪海的脸黑成了锅底。他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阎富桂在台阶上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着嘴缩回屋去了。

周锐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散去。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走到桌前，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土墙上。

今晚这两场，算是把名声打出去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名声再响，在这个年代填不饱肚子，换不来前途。今天把院里的水搅浑了，明天到了厂里，还得靠真本事立足。

周锐翻开桌上的工作手册。原主是铡钢厂三车间的学徒工。这个年代，能进钢厂当工人，已经是很好的出身了。

但学徒工，意味着工资低、地位低。十八块钱的工资，除了吃饭，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他得往上走。

周锐合上本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脑海里翻捡着原主的记忆。

这几天，厂里好像正为了什么指标赶工。三车间和四车间在暗中较劲。原主在车间里就是个受气包，谁都能支使两句。明天要是去上班，免不了还得面对那些老油条的排挤。

周锐抓起桌上的老式闹钟看了看。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脱了外衣，吹灭煤油灯，躺在硬板床上。窗外透着点惨白的月光。

突然，他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起。

闹钟指针在走。但窗外没有一丝风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砰！哗啦——”

一声清脆的巨响从隔壁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碎了玻璃。

紧接着，是秦玉茹撕心裂肺的尖叫。

“小梗！小梗！你别吓唬妈！东旭！东旭你快起来啊！”

周锐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被子。

砸碎玻璃，孩子没声了。贾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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