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饭盒绑架

易中河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眼皮跳了两下，脸上的威严差点没挂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说邻里之间要和气，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周锐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一大爷，您当领导当惯了，说话喜欢站高处。和气？和气是靠割何大柱的肉喂出来的，这叫和气吗？这叫吸血。您一个月拿六十多块钱工资，无儿无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您要真看不过眼，您从指头缝里漏点给秦寡妇，那才叫真和气。您自己一毛不拔，慷他人之慨，这规矩是您定的？”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中院刘海中家的窗户推得更大了，他探着半个脑袋，连那副油腻腻的黑框眼镜都没戴，就那么光着脑门往这边瞅。前院阎富桂干脆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眯缝着眼睛看戏。

易中河被这几句话噎得胸口发闷，他面皮抽搐，指着周锐的手指有些发抖。

“周锐！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大柱接济贾家，那是他自个儿愿意的！我什么时候逼过他？”

“对，您没逼。”周锐点点头，转头看向何大柱，“大柱哥，一大爷说你自愿的。你当着他的面说一句，你每回把饭盒往外递的时候，心里是乐意的，还是憋屈的？”

何大柱抱着那个冰凉的铁皮饭盒，他看看周锐，又看看易中河，脖子一梗。

“我憋屈！我当然憋屈！我一个月就半斤肉票，凭啥我自己舍不得吃，全填了贾家的嘴！易大爷，您总说让我照顾孤儿寡母，可我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孤儿呢！”

何大柱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易中河往后退了半步。

易中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何大柱，今天敢当面顶撞他。

“大柱，你……你这叫什么话！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傻！”何大柱拍了一下大腿，“今天周锐给我把账算明白了，我要是再接着往那无底洞里填钱，我就是棒槌！”

易中河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他环顾四周，西厢房的门缝里露着秦玉茹半张脸，前院阎富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台阶要是下不去，他这一大爷的威信今天就算彻底栽了。

易中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面孔。

“行，行啊，大柱长大了，有主见了。我这个一大爷说话不好使了。”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中院的事了。以后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我不管了！”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后院走。

“一大爷，慢走。”

周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易中河脚步一顿，没回头。

“您不管中院的事，这话全院都听见了。”周锐不紧不慢地说，“以后贾家再出什么幺蛾子，比如偷鸡摸狗、借粮不还，您可别又窜出来和稀泥。您今天这话，是给自己留了脸的。别到时候自己踩自己脸。”

易中河身子晃了一下，他没敢回头，加快脚步进了后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场交锋，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周锐连消带打，把易中河和秦玉茹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何大柱长出了一口大气，他把饭盒往咯肢窝里一夹，冲着周锐竖起大拇指。

“周锐，哥哥服了！你这嘴，比厂里广播站的喇叭都利索！走走走，上我屋去，今天这肉，咱哥俩分着吃！”

“改天吧。”周锐摆摆手，“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沾荤腥了。你赶紧回去热热吃了，别让贾家那小梗闻着味儿又来蹭。”

何大柱连连点头，乐呵呵地往自己屋里走。

周锐没多留，转身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铺，一张带抽屉的破木桌，墙角的木箱子里放着几件换洗衣裳。比起何大柱的屋子，寒酸得多。

周锐关好门，走到桌边坐下。刚才那番交锋，他把原主留下的一点底气全用上了。原主父母早亡，在厂里当学徒工，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属于那种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

正因如此，秦玉茹才敢当着全院的面，直接去抢何大柱的饭盒。她吃准了何大柱好面子，吃准了一大爷会偏袒她，更吃准了院里其他人明哲保身。

只是她没算到，这副身体里换成了周锐。

周锐翻开桌上的一个旧笔记本，拿起半截铅笔。前世他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太清楚这帮人的嘴脸。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讲利益，得让他们知道疼。

他撕下一张废纸，在背面写写画画。

今天是1965年深秋，距离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还有不到半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在这个年月，光凭一张嘴皮子利索没用，得手里有实打实的东西。首先是粮，其次是钱，最后是厂里的位置。

周锐放下笔，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杂物的木箱上。

他站起身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子。打开盒子，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几枚钢镚。数了数，一共不到十块钱，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周锐把粮票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明天得去厂里上班，总得摸清车间里的情况。

“咚、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

周锐皱起眉头，把铁盒放回原处盖好。他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

“谁？”

门外传来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

“周锐兄弟，是我，你三大爷。那个，刚才你在院里说的那番话，三大爷听着，那真是句句在理啊！”

周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阎富桂这老抠门，刚才在台阶上看戏看了半天，现在跑来敲什么门？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是盯上自己这点余粮了。

“三大爷，天黑了，我都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别，别啊兄弟！”门外的声音急促起来，“三大爷这儿有点好东西，想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给你送点过来。你把门开开，咱们爷俩聊两句。”

周锐靠在门板上，隔着门缝看着外面那个人影。阎富桂手里好像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还冒着点热气。

送东西？这老东西这辈子估计都没主动给外人送过一口水。

“三大爷，您太客气了。东西您拿回去给小解他们吃，我不缺。”

“哎哟，跟三大爷还见外？这高粱面糊糊，热乎着呢！你开开门，顺便跟三大爷说说，你今儿个这套算账的说辞，是听谁说的？你可真能耐啊，把一大爷都顶得没词儿了。”

周锐退后一步，不去碰那个门把手。

“三大爷，我什么说辞都没听。就是自己肚子饿，算算账罢了。”周锐的声音不疾不徐，“您这糊糊要是真送，那您放门口吧。等您走了，我再去拿。不然我这刚惹了一大爷，要是再收了您的礼，明天院里传出去，说我周锐吃拿卡要，我这张嘴可就洗不清了。”

门外沉默了好几秒，阎富桂端着那碗糊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确实存了心思，想借着送吃的，套套周锐的话。顺便看看周锐这里有没有什么便宜可占。毕竟周锐平时老实，今天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能耐，他摸不透底细。

没成想，被周锐堵得死死的。

“那……行吧，我给你搁窗台上了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周锐走到窗边，等了一会儿，这才推开一条缝。窗台上确实放着个碗。不过那碗糊糊只有小半碗，清汤寡水的。哪是什么好东西，分明是阎家吃剩的底子，拿来当敲门砖的。

周锐冷笑一声，端起碗，直接泼在了窗外的干土上。

“老狐狸。”他低声骂了一句，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伴随着一个粗狂的叫嚣。

“开门！姓周的！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周锐关了门，理了理衣服。

那是许大壮的声音。这放映员，晚上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撒野。看来，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门外，许大壮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当缩头乌龟是吧！你今天在院里耍威风，凭啥拿我编排？给我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周锐走到门槛前，手搭在门栓上。

闹吧，越闹，这规矩立得越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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