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早课上的梦魇

陈海生匆忙看了一眼，昨日梦境中的景象一闪而过。

随后他从后门悄悄绕过去，看到慧净身前空着的蒲团，迅速坐定，双手结印，也跟着一起诵读。

尽管他不熟悉流程，但是跟着大家一起念，总是没有错的。

何况这些经文他早已熟记在胸，十几年如一日，藏经阁各种经文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一个字都不会错。

陈海生身边的中年僧人满怀不忿的看了陈海生一眼，随后又面色如常的诵经。

楞严经诵完，接着便是大悲咒，金刚经……

听着这些朗朗的梵唱之声，陈海生便觉得心神空明，超脱于天然之外。

但不知道为何，当金刚经的梵音响起，陈海生却突然间觉得心神不宁。

他诵了几句，昨日黄昏藏经阁梦境就再一次涌入脑海。

“你这个虚伪的怪物！说着冠冕堂皇的佛渡众生，可你渡了他们什么！”

“金蝉子轻慢佛法，罚你人间十世轮回。等你尝尽世间疾苦，十世之后，本座在大雷音寺等你，且看你如何将本座从高处拉下。”

他想起了那个满身鲜血的头陀金蝉子，想起了那一只巨大得可以遮盖天穹的手掌！

陈海生脸上冷汗直下。

突然，他停止了诵经声，然后他睁开眼，迎面撞上了如来金佛的硕大的眼神，瞬间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仿佛身在一个漩涡之中，一阵风浪要将他卷入到一个未知世界了。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僧人，用陶片放血，挽救身边那个奄奄一息的六岁女孩。

接着，他看到了一片汪洋大海，小时候襁褓中自己飘浮在海中，随波逐流。

而就在此时，法明敲下了三下引磬，清越的余音飘进陈海生的耳中，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早课结束了。

众僧起身，有人弯腰收拾着经卷，有人往殿外走去。

陈海生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他还在平复呼吸，方才那些画面就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他的指尖还微微发凉。

身旁的小沙弥慧净碰了碰陈海生：“师叔……”

陈海生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了？”

“第一天早课，师兄还习惯吗？”慧净打量了一下陈海生，道：“咦，师叔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汗？”

陈海生淡然的拂袖将脸上的细汗擦去，笑道：“有吗？”

慧净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声音传过来：“陈海生。”

陈海生抬头，看见身边那个清瘦的中年僧人站在身前。

慧净合十行礼：“见过玄空师叔。”

陈海生没有行礼，尽管多次见面，但陈海生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直到慧净叫出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此时殿内还有其它僧众，见此动静，纷纷侧目。

大家都知道陈海生从襁褓之中就被法明带回寺中，但是十几年来，都未曾上过早课，更未曾剃度加入佛门，一直以俗家弟子自居，对此也颇有微词。

玄空是戒律堂的执事僧，眼见玄空眼色不善，恐怕是要再问陈海生了。

见到陈海生对于自己无动于衷，玄空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他头上的发髻上。

他面色阴冷，道：“你一个俗家弟子，既无僧籍，又无戒牒，坐在我们中间诵经念佛，你觉得合适吗？”

陈海生垂着手，声音不高：“玄空师兄，你以为是早课我想上吗？只不过这是我师父的安排，师父让我来，我便只好来了。”

玄空转过头，看向法明。

而法明将已经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咳嗽了两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玄空，佛主面前，不得喧哗。陈海生上早课确实是老衲的意思，此事无须多言。”

言罢，就欲离开。

而此时前列的一名老年僧人闪身拦住法明，道：“住持师弟，我们皆知你做事向来刚正，今天寺里所有僧人皆在，正好当着佛主的面，向大家解释。”

老年僧人是玄空的师父法觉，他也是金山寺住持法明的师弟。

他话说完，众僧对此也不免私议。

“对呀？陈海生十数年来，未曾上过早课，而今日住持却将他叫来，事前也不曾知会大家，如此突兀，这是何意？”有僧人附议。

“而且住持从未收徒，却将陈海生收为弟子，自小便关到藏经阁里面，博览群书，显见对他异常厚爱。其中缘由，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住持为何对他例外？这里的人，谁不是落发受戒才坐在这里，住持难道觉得理所当然吗，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吗？”

一时之间，大雄宝殿里喧哗非常。

按理说陈海生早上课本是无足轻重的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是他并非僧人，还蓄有头发，未免显得轻慢了佛法。

“肃静！”法明沉声低喝。

见此动静，玄空忿然道：“住持师叔你待陈海生处处例外，处处开恩。他这个发髻十几年来不剃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你的私生子呢！”

陈海生怒喝道：“玄空，你在胡说什么？”

“放肆！我乃戒律堂首座，你一个俗家弟子，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

陈海生正欲怒斥，法明大声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今日之事，老衲自会给大家一个交待。海生你过来。”

陈海生走过去，站在法明的身前，看着法明慈祥的眼神，一时不明白法明的用意。

只见他侧过身，双手合十，面向如来佛像，道：“阿弥陀佛，佛主在上，你当着他的面，告诉所有人，你是否愿意皈依我佛？”

陈海生抬起头，再度和如来佛像的眼睛对视。

而此刻，他的内心平静异常，没有一丝波澜。

他在仔细的思考，他内心中的真实想法。

从小到大，除了上山砍柴挑水，就是在藏经阁里面阅览经书，一直居住于金山寺，不曾离开半步。

他已经把金山寺当成了自己的家，可金山寺之外的世界他也想去看看。

寺里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也未免太枯燥了一些。

而他自小到大阅览的那些佛门经书，却无法参透里面的那些深奥的佛理十分之一，可见不具慧根，与佛门并非有缘。

而且眼前这个看起来慈悲的如来佛像，不知怎么的却有些面目可憎，陈海生可不想再见到它。

最最重要的是，他近日感觉到浑身燥热，某些方面在萌动。

沉默半响，陈海生答道：“师父，不愿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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