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局三文钱，周家上门

“老爷回来了！折子递到中书了！“

院门外，鲍匏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急得变了调。

裴知拙僵在床上，眼皮撑开一条缝，对上的是漏雨的屋顶。木梁裂了口子，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滴进床边木盆里，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太阳穴。

四岁的裴粟蹲在床沿，抱着盆，水快满了，她掂着脚想换，够不着另一只。

“哥，你醒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裴知拙没敢吭声。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荒唐念头——昨晚他加班到凌晨三点，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十岁的身体。屋里的陈设、床上的被褥、妹妹脸上的泥点子，哪样都陌生得扎人。

更扎人的是刚才那句话。

折子递到中书，父亲回来了。

他咬了下舌尖，疼。

“哥？“裴粟把盆往床下挪，“你脸怎么那么白？“

“没事。“裴知拙撑着床板坐起来，手一滑，摸到枕头底下三枚铜钱，磨得发亮。

院里有脚步声，急促，踩着积水扑哧扑哧响。桑柔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今儿回得早，你们别声张。“

“米呢？“另一个女声，该是柳二娘。

“还剩一箩筐，省着吃。“桑柔叹了口气，“再省也就三天。“

裴知拙把铜钱攥进手心，手心全是汗。

三枚铜钱，一箩筐米，三天。

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开始跳:一家六口，一天两顿粥，一箩筐米按二十斤算，煮粥三斤出一锅，二十斤只够六锅，六锅分十二顿，两天。

不对，桑柔说三天，那是要掺麸皮。

“哥，盆满了。“裴粟又喊。

裴知拙回过神，伸手接过盆，水沉得差点泼出来。他端着盆走到窗边，推开窗，雨砸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院子那头，灶房的门半掩着，桑柔蹲在灶膛边添柴，柳二娘站在米缸前，手里攥着瓢，瓢底刮着缸壁，响得人心慌。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知拙探出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进了院，官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连腰带都垂下一截。那人脚下一深一浅，走到廊下才站稳，伸手抹了把脸。

裴衡。

这两个字在裴知拙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一大串记忆:变法宰相、筹粮扣俸、被清流围攻。

他爹。

“老爷！“桑柔扔了柴火，跑过去扶。

裴衡摆了摆手，只说:“先别声张，我进书房。“

“老爷，您衣裳……“

“不碍事。“裴衡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灶房，“米还有多少？“

桑柔低下头，没答。

裴衡也没再问，径直进了书房，门带上的声音闷得像一记闷拳。

裴知拙把盆往窗台上一搁，水溅到手背上，凉透了。

他转身看裴粟，小丫头还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饼，咬了一口又放下，舍不得吃。

“哥，老爷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知拙没吭声。他走回床边，把那三枚铜钱摊在手心，铜绿斑驳，磨得能照见指纹。

好事还是坏事？

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又开始跳:折子递到中书，弹劾的是裴衡扣职田筹粮。职田是官员的合法收入，扣了就是动了所有人的饭碗。动了饭碗，接下来就是罢相、流放，甚至更狠的。

而他现在是这个家的长子，十岁，功名还没沾边。

“哥？“裴粟又喊。

裴知拙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抬头看她:“你说，这屋顶要修多少钱？“

裴粟愣住，眨了眨眼:“不知道。“

“猜。“

“十文？“

“至少五百文。“裴知拙指了指梁上的裂口，“那道缝，雨水灌进去，木头烂了，得整根换。换完还得请瓦匠，瓦匠一天工钱二十文，三个人干两天，又是一百二。“

裴粟听得直摇头:“那可怎么办？“

“办法有。“裴知拙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院里看，“就是得先活过这三天。“

院门又响了。

鲍匏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湿柴，放下柴就往书房去。裴知拙听见鲍匏敲门，听见裴衡说“进“，再之后就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咬了咬后槽牙，转身看裴粟:“城里在传什么，你听见没？“

裴粟点头，小声说:“听见了。柳姨说，老爷扣了好多官员的职田收入，拿去筹粮。那些人不乐意，就写了折子参他。“

“参什么？“

“参他……“裴粟想了想，“参他或国殃民。“

裴知拙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或国殃民。“

他走回窗边，把那盆水往外一泼，水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要压下来。

书房的门开了。

裴衡走出来，身后跟着鲍匏，两人都板着脸。裴衡走到灶房门口，桑柔迎上去，他只说了一句:“今晚煮粥，掺麸皮，省着吃。“

桑柔应了声“是“，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裴衡又说:“明日我去一趟枢密院，晚上回不来。家里的事，你们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这次连门都没关，只坐在案前，翻开一本账册，手指点着账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看。

裴知拙盯着那本账册，脑子里又开始算。

枢密院，那是军务衙门。父亲去枢密院，多半是要替筹粮的事找后台。找后台就得送礼，送礼就得花钱。

可家里这三枚铜钱，连一斤肉都买不起。

他转头看裴粟，小丫头还攥着那块饼，咬了一口又放下。

“你吃。“裴知拙说。

“哥，你也吃。“

“我不饿。“

裴粟看了他一眼，又把饼递过来:“哥，你骗人，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裴知拙没接，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吃，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雨水顺着门檐砸下来，砸在他脚边。他抬头看了眼天，天黑得快要压下来，乌云滚成一团，压着屋顶。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是鲍匏，是另一个声音，年轻，嗓门大:“裴府在哪儿？有人送信！“

裴知拙心里一紧，转头看书房。

裴衡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雨幕往院门看。

院门被推开，一个差役冒着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湿了一半:“裴大人，菱湖县学的信。“

裴衡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裴知拙站在门边，看见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

字是阮明经的笔迹，他认得。

“明日请裴大人来县学一趟，令郎这几日的功课，需当面请教。“

裴衡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头看向裴知拙的房间。

裴知拙缩回门后，手心又开始出汗。

院里，裴衡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很沉:“鲍匏，明日你领着他去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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