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父亲回来，鸡腿账

鸡腿搁在案板上，还冒着热气。

桑柔拿刀剁下来，搁进裴知拙碗里，转身又去盛粥。

裴知拙盯着那条鸡腿，没动筷子。

饭桌是圆的，裂了几道口子，用铁丝箍着。裴衡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粥稠，能立起筷子。桑柔、柳二娘、裴粟，还有刚进门的耿不亏，各自端着碗，谁也没先动。

裴知拙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盘咸菜，一碟腌萝卜，半碗葱花，再就是那条鸡腿。

他脑子里又开始算。

一只鸡，杀了能出两条腿、两个翅膀、一副下水，按菱湖城的行情，整只鸡一百文，腿最贵，一条能卖三十文。

这条腿，本该给裴衡。

按老规矩，长辈先吃，嫡子次之，庶子再次，女眷最后。可桑柔绕过裴衡，直接把腿搁进了他碗里。

裴知拙抬头，看见裴衡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吃吧。“裴衡说，声音不高。

裴知拙没动，只盯着那条腿，盯了三秒，伸手把碗端起来，转身走到裴粟面前，把鸡腿夹进她碗里。

满桌人都愣住了。

裴粟瞪着眼睛看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桑柔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柳二娘低下头，不敢看。

耿不亏咳了一声，端起碗喝粥，碗遮住了脸。

裴衡的筷子落回桌上，敲了一下碗沿，响得很轻。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裴知拙站在裴粟身边，手还搭在她碗沿上，转头看裴衡:“她瘦。“

“我问你为什么不吃。“

“我吃过了。“

“吃了什么？“

裴知拙顿了一下，张嘴就来:“饼。“

“哪来的饼？“

“……我自己留的。“

裴衡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过来。“

裴知拙心里一沉，跟着走到书房门口。

裴衡进了书房，没关门，只站在案前，伸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撸到小臂中段:“手伸出来。“

裴知拙认得这个动作。

搭脉。

他硬着头皮伸出右手，手腕搁在裴衡掌心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裴衡的手指按在他脉门上，一按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裴知拙站着不敢动，只盯着裴衡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窝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越拧越紧。

半炷香后，裴衡松了手，眉头没松。

“心火顽疾没了。“他说，声音很沉，“可你这几日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像从前。“

裴知拙心里一跳，嘴上还得圆:“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家里穷，得省着吃。“

裴衡盯着他，眼神像刀:“你从前最怕苦，粥里掺了麸皮都要吐，今儿怎么就肯把鸡腿让给你妹妹？“

裴知拙咬了咬后槽牙，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只挤出一句:“我长大了。“

“长大了？“裴衡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你今年十岁，去年九岁，前年八岁，哪年不是这个样子？“

裴知拙没敢接话。

裴衡又问:“你知道家里现在什么光景吗？“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米缸快见底了。“

“还知道什么？“

裴知拙咬了咬牙，把昨晚算的那些数字报出来:“知道屋顶漏雨，修一次至少五百文。知道老爷被人参了，折子递到中书，接下来可能罢相。知道家里这三枚铜钱，连一斤肉都买不起。“

裴衡的眉头松了一下，又拧得更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知拙顿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听鲍叔说的。“

“鲍匏？“

“嗯。“

裴衡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递到他面前:“那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裴知拙低头一看，是一页经文，字是繁体，他认得，但连起来读，一头雾水。

“这……“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这是……“

“不知道？“裴衡合上书，搁回书架，“你从前能背。“

裴知拙额头开始冒汗。

裴衡又抽出一本，翻开，指着一页:“这句呢？“

裴知拙扫了一眼，还是不认得。

“这也不知道？“裴衡把书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去，“你这脑子，是被那头驴踢了，还是换了个魂？“

裴知拙心里一紧，手心全是汗。

裴衡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日随我去书院，让阮明经看看你这脑子。“

裴知拙刚要开口，裴衡已经低头翻书，补了一句:“鲍匏会来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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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关上了。

裴知拙站在廊下，手心的汗擦都擦不干。

他转身往院里走，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桑柔蹲在灶膛边添柴，柳二娘在洗碗，裴粟坐在门槛上，碗里的鸡腿还没动。

“哥。“裴粟看见他，把碗举起来，“你吃。“

裴知拙摇头:“你吃。“

“我吃不下。“

“那就留着，晚上吃。“

裴粟点点头，把碗搁在门槛上，小声问:“老爷刚才说什么了？“

裴知拙没答，只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说，咱家那头驴，能卖多少钱？“

裴粟愣住:“驴？“

“嗯。“

“不能卖！“裴粟急了，“驴卖了，磨坊怎么办？“

“那就先不卖。“裴知拙站起来，往院门外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街上。“

他说完，拉开院门，门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低，像要砸下来。

街上泥泞，他一脚深一脚浅往前走，走到街口，看见一个摊子，摊主是个老婆子，面前摆着一筐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裴知拙走过去，蹲下来看。

“小郎君要买蛋？“老婆子笑着问。

“不买，问个价。“

“十文一个。“

“双黄呢？“

“双黄？“老婆子愣了一下，“那可贵，二十文一个，还不一定有。“

裴知拙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

十文一个，双黄二十文。

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又开始跳。

一只鸡，一天能下一个蛋，按十文算，十天一百文。要是能让鸡下双黄蛋，十天就是两百文。

可鸡怎么才能下双黄蛋？

他想了一圈，想到前世见过的一篇论文，讲的是饲料配比对蛋黄颜色和数量的影响。

豆粕、麦麸、苜蓿，按一定比例混合，能提高双黄蛋的产出率。

可这比例得试。

试就得有鸡，有饲料，还得有时间。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鲍匏站在廊下，肩上扛着一捆湿柴，正往书房去。

“鲍叔。“裴知拙喊了一声。

鲍匏转过头，看见他，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

“街上。“

“去街上做什么？“

“看鸡蛋。“

鲍匏愣了一下，把柴放下，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没发烧啊。“

裴知拙拍开他的手:“鲍叔，我问你，咱家那头驴，拉磨一天能磨多少粮？“

“二十斤。“

“磨一斤粮，能挣多少钱？“

“两文。“

“那一天就是四十文。“裴知拙算得飞快，“一个月一千二百文，够修屋顶了。“

鲍匏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就走:“你这脑子，真被驴踢了。“

裴知拙追上去:“鲍叔，我没胡说，你听我算。“

“不听。“鲍匏把柴扛起来，头也不回，“明儿老爷让我领你去县学，你好好听阮先生的课，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裴知拙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又开始出汗。

县学。

阮明经。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封信上的那行字:“令郎这几日的功课，需当面请教。“

当面请教，就是当面考。

考不过，就是丢脸。

丢脸是小事，丢了父亲的脸，那才是大事。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动静。

推开门，看见裴粟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正一个个往枕头底下塞。

“哥，我帮你藏好了。“她说。

裴知拙走过去，把铜钱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看。

三枚铜钱，磨得发亮。

他把铜钱攥进手心，转身往院门外走。

“哥，你又去哪儿？“裴粟在身后喊。

裴知拙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去磨坊，看看那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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