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县学算账，阮教谕惊

县学的门槛，被裴知拙踩进去半只脚，另外半只还悬在外头。

鲍匏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进去。“

裴知拙站稳了，抬头看。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两边各一排厢房，正堂门开着，里头坐着十来个学生，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穿着青衫，手里攥着书，齐刷刷抬头往门口看。

最前头，阮明经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压在膝盖上。

他抬眼看过来，眼神像刀。

裴知拙硬着头皮往里走，走到堂前，冲阮明经拱了拱手:“学生见过先生。“

阮明经没接话，只把书往旁边一搁，伸手指了指堂下最后一个蒲团:“坐。“

裴知拙走过去，刚坐下，阮明经就开口了。

“昨日你父亲来信，说你这几日功课落下不少。“他顿了一下，“今儿我考你一道题，答上来，功课继续;答不上来，回去自己读书，别来县学丢人。“

堂下学生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

裴知拙咬了咬后槽牙，没吭声。

阮明经从书案上抽出一页纸，纸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上头写着一段字，字是楷书，笔锋硬，一笔一笔刻在纸上。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学生，让学生传下去。

纸传到裴知拙手里，他低头一看，字认得，连起来也能读懂，是一段讲“民本“的话，出自前朝贤相邵文靖的遗墨。

“这段话，你解一遍。“阮明经说，“解完，再说说你怎么看。“

裴知拙盯着那段话，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邵文靖，他知道。

前朝贤相，主张“国以民为本，本固邦宁“。这段话讲的是朝廷该怎么对待百姓，核心就两个字:敬畏。

可这段话要是照搬注疏解，那就是老生常谈，阮明经不会满意。

他得换个角度。

裴知拙抬头，看了一眼阮明经，又低头看那段话。

话里有一句:“民非草木，可使不可欺。“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句话，换成现代语言，就是“群众路线“。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邵相这段话，核心在一个'使'字。“

阮明经眉头一挑，没说话。

裴知拙接着往下说:“民可使，是说百姓可以被组织、被动员、被引导，去做对国家有利的事。可使的前提，是不可欺。“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阮明经:“不可欺，不是说朝廷不能骗百姓，而是说朝廷得先把道理讲清楚，把账算明白，让百姓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了之后能得到什么。“

堂下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阮明经的眉头松了一下，又拧回去:“继续说。“

裴知拙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些现代词汇开始往古文上套:“邵相这段话，还有一层意思，是说百姓不是草木，是活人，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难处。朝廷要想让百姓跟着走，就得先帮百姓把眼前的难处解决了，别让百姓饿着肚子听大道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饿着肚子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堂下一片安静。

阮明经盯着他看了三秒，把那页纸拿回去，又抽出另一页，递过来:“这段呢？“

裴知拙接过纸，低头一看，是另一段话，讲的是“君臣之道“。

他脑子里又开始转。

这段话，照搬注疏解，那就是讲忠君。可阮明经既然又出了一道题，那就是想听点不一样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阮明经，又低头看那段话。

话里有一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句话，换成现代语言，就是“契约精神“。

他开口:“这段话，核心在一个'以'字。君使臣以礼，是说君王对待臣子，得拿出尊重、拿出信任、拿出规矩。臣事君以忠，是说臣子对待君王，得拿出忠诚、拿出能力、拿出底线。“

他顿了一下:“两个'以'字，就是一份契约。君守规矩，臣才守忠;君不守规矩，臣的忠也就没了根基。“

堂下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阮明经的眉头松开了，又拧得更紧。

他把那页纸收回去，沉默了三秒，把桌上的戒尺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裴知拙心里一紧。

阮明经把戒尺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堂下学生都闭了嘴。

“你这番话，解得比我还透。“他说，声音很沉，“可你这番话，也解得太透了。“

裴知拙没敢接话。

阮明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你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知拙咬了咬后槽牙，只能硬着头皮说:“没经历什么，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书要这么读。“

阮明经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回蒲团前，坐下，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这番话，我记下了。“他说，“明日，把你父亲请来。“

裴知拙心里一沉。

阮明经又说:“顺便问问，你家这个小的，是不是换了个魂。“

堂下学生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

裴知拙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听见身后阮明经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后背。

“裴知拙，你这脑子，要是真被驴踢了，那这头驴，可真是开了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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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鲍匏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眉头一皱:“怎么样？“

裴知拙没答，只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学的门。

门半掩着，堂里传来朗读声，整整齐齐，像一把刀，一刀刀剁在他心上。

他转身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明日，父亲要来。

来了，就得当面对质。

对质完，要么圆过去，要么露馅。

露馅，那就是大麻烦。

他手心的汗擦都擦不干。

鲍匏追上来，拍了拍他肩膀:“别怕，老爷虽然严，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裴知拙没吭声，只往前走。

走到街口，他看见那个卖鸡蛋的老婆子还在，面前的筐里，鸡蛋少了一半。

他停下来，走过去，蹲下来看。

“小郎君又来了？“老婆子笑着问，“这回要买吗？“

裴知拙摇头，只问:“老人家，你这鸡，吃什么？“

“吃什么？“老婆子愣了一下，“吃米糠、菜叶子，还有虫子。“

“能下双黄蛋吗？“

“双黄蛋？“老婆子笑了，“那可不常有，十来只鸡里，能有一只下双黄就不错了。“

裴知拙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十来只鸡，一只下双黄。

那就是十分之一的概率。

可要是改饲料，概率能提到多少？

三成？五成？

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又开始跳。

走到院门口，他推开门，看见裴粟蹲在磨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苜蓿，正往鸡窝里塞。

鸡不吃，扭头就走。

裴知拙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苜蓿，放进嘴里嚼了嚼。

又苦又涩。

他把苜蓿吐出来，转头看裴粟:“你从哪儿弄来的？“

“后山。“裴粟说，“鲍叔说，苜蓿能喂鸡。“

“能喂，但鸡不爱吃。“裴知拙站起来，走进磨坊，看了一眼那头驴。

驴还在，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驴脖子:“起来。“

驴不动。

他又拍了一下:“起来，干活了。“

驴还是不动。

裴知拙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里，看见鲍匏站在书房门口，正跟裴衡说话。

“老爷，阮先生让您明日过去一趟。“

裴衡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很沉:“我知道了。“

裴知拙站在廊下，手心又开始出汗。

明日。

父亲要去县学。

他转身往磨坊走，走到门口，看见裴粟还蹲在鸡窝边，手里那把苜蓿一根没少。

他蹲下来，伸手把苜蓿接过来，攥在手里。

“哥，鸡不吃怎么办？“裴粟问。

裴知拙没答，只盯着手里那把苜蓿，脑子里又开始转。

苜蓿不行，得换。

换豆粕，换麦麸，按比例混。

可豆粕麦麸得花钱买。

家里这三枚铜钱，不够。

他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桑柔和柳二娘说话的声音。

“米缸又刮底了。“

“再省也就两天。“

裴知拙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灶房里，桑柔蹲在灶膛边，柳二娘站在米缸前，手里攥着瓢。

两人转过头，看见他，都愣住了。

裴知拙走过去，站在米缸边，低头往里看。

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连瓢底都盖不住。

他抬头看桑柔:“娘，我能不能跟你借十斤米？“

桑柔愣住:“借米？做什么？“

“换豆粕。“

“换豆粕做什么？“

“喂鸡。“

桑柔和柳二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裴知拙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数字全报出来:“十斤米能换三十斤豆粕麦麸，喂鸡半个月，鸡能下双黄蛋，双黄蛋一个二十文，十天就是两百文，两百文能买回二十斤米，还能剩八十文。“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娘，咱家这米缸，再刮也就两天。两天之后，要么饿着，要么想办法。“

桑柔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头看柳二娘。

柳二娘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桑柔又看裴知拙，眼神里带着犹豫:“你确定能行？“

“确定。“

“要是不行呢？“

裴知拙咬了咬后槽牙:“不行，我认罚。“

桑柔沉默了三秒，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十斤米，装进布袋，递给他。

“拿去吧。“她说，“可你要是砸了，老爷回来，我保不住你。“

裴知拙接过布袋，沉得手臂一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桑柔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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