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墙头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周衍正趴在墙头上。

他看着那卖炭的老汉栽倒在炭堆里，看着血从脖子里往外涌，顺着衣领灌进去，把灰布染成深色。

老汉身边的娃娃半张着嘴，不敢哭出声，憋得直打嗝，不住的颤抖。

满街的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连狗都夹着尾巴贴着墙根走。

街边的铺子开着门，卖包子的，打铁的，挑担的，手上的活计没停，眼睛全盯着自己的鼻尖，没人往地上看，看一眼都嫌惹祸。

周衍认得这种安静。刚穿来那几天他还奇怪，街上怎么没人高声说话，连讨价还价都压着嗓子。后来他懂了，声音大的人，容易被记住。

骑在角鹿上的道人连眼皮都没抬，鹿蹄踩着满地黑炭，咯吱咯吱，一路往城东去了。

这是周衍穿到大乾的第九十一天。

九十一天，他看了三回死人。

死的都没犯什么罪，杀人的都没偿过命。

远处的云里压着一座山，山顶终年白着，大乾的人抬头就能看见。那是太一宗的山门，悬在所有人头顶，像一只合不上的眼。

他趴在墙头上没动，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缝里塞满湿泥。冷汗将后背浸透，凉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后颈的汗毛全立着。

没多会儿，顺天府的差役来了，不追道人，先拿脚踢了踢翻倒的炭车，又骂老汉挡了仙师的路。

领头的差役掏出一卷破席子往人身上一裹，扫了一圈：“有没有家属？赏二两烧埋银，算他命好。”

旁边小贩赔着小心，问是哪座山头的仙师。差役眼一翻：“太一宗的，你也配问？”

他又嘟囔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得见，说是仙师一头角鹿一个月的口粮，够养活十个他这样的，人命值几个钱。

那娃娃还在哭，差役嫌烦，让人把孩子拎走，说是送去善堂。在场的人都清楚，善堂收的孩子，十有八九，走的是往仙门送的路子。

三个月前刚醒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掉进了福窝。

前世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简历投出去三百份，面试跑了四十家，工没捞着一个，最后窝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对着冷掉的泡面发愣。再睁眼，雕花木床，绫罗帐子，有人跪在地上叫他殿下。

大乾七皇子，周衍。

他那时候偷偷乐了好几天，觉得这辈子总算不用看人脸色。

九十一天过去，他算看明白了，这个殿下，不值钱。

他想翻下墙，后腰的衣服被人猛地拽住。

老管家周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凳子后头，一张脸白得发灰，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

“殿下，不能去。”

“那孩子……”

“您救不了。”周福咬着牙，把他从墙头上拖下来，“您出去，就是再多一条命。”

周衍站在墙根，胸口起伏，半天没说出话。

他知道周福说的是实话。

刚穿来那会儿，他看见管事打骂下人，忍不住出声拦过一回。

那小太监叫小禄，跟他同岁，才十四，负责给他院里扫地。管事的丢了一支人参，咬定是小禄偷的，吊在柴房里打。他听见动静赶过去，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拦了，说人是他院里的，要查先查他。

管事的当时笑着应了。第二天一早，小禄就没了，脖颈上一道勒痕。那支人参从管事自己的床底下搜出来，只说找着了。

没人给小禄抵命，连一口薄棺都没给，一卷破席子送出了后门。他站在柴房门口，半天没动，从那天起，他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地方，善心是会害死人的。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闭嘴。

回到屋里，周福把门掩死，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边角都磨烂了。

“有些事，殿下迟早要知道，老奴今天给您讲透。”

六百年前，大乾开国，跟太一宗打过一仗，没打赢，签了《仙凡之约》。

这一纸条约，就是一张卖国契。

周福一条一条往下讲。

每年灵税，白银折抵，十年一加，去年已经加到一千二百万两，银子从百姓骨头里刮出来，一两不剩送进山。

每年挑选十万青壮年入山做杂役，没几个能回来，家里连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周福说，他老家的村子，壮丁抽了一轮又一轮，如今走几十户，看不见一个年轻男人，田全荒着，只剩老弱守着空屋子。

各郡三岁童子测根骨，合格的带走，从此再没见过爹娘。

三座灵矿划给仙门，矿上的人不入民籍，死了拖去填矿洞，连个名字都不留。

还有一条，修士犯事，大乾官府无权过问。

“就没人反？”周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反过。”周福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四十多年前，南边几个郡，抗税，不献童子。太一宗来了三位金丹，一夜之间，三座城，鸡犬不留。”

“史书上怎么写？”

“妖人作乱。”

周福那年正在南边做生意，亲眼看见的。头天夜里还亮着灯的城，第二天没了人声，城墙塌了一半，地上的血洼子发黑，后来人都绕着那片地走，说半夜能听见哭。

他能活下来，全靠提前躲进山里，回去收尸的时候，连亲弟弟的尸首都没找着。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周衍五岁那年也测过灵根。

测灵石按上手，五色杂光，一行不精，最差的杂灵根。仙师原话，练一辈子，摸不到筑基的门。

十二岁他还关起门练过三个月，灵气进得来，存不住，丹田像个漏勺，炼气一层的边都没摸着。

先帝听完，连封王都懒得封，把他扔到这处别院，再没过问。

周衍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从此便能偏安一隅。

如今他只觉得这地方像个提前备好的笼子，门开着，笼子里的人却哪儿也去不了。

天擦黑的时候，官道上来了大队人马。

马蹄声密得像擂鼓，禁军开道，太监打头，黄罗伞盖一路抬到别院门口。

别院的人跪了一地。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念。周衍听着，血一点点凉下去。

皇帝，驾崩。

太子，薨了。

迎七皇子周衍，即刻入宫，继位。

“什么？”他站起来，第一反应是摆手，“我去当皇帝？谁爱当谁当，我不去。”

传旨太监的脸白了，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这是仙门定的人，国师亲自点的名，抗旨是什么罪，老奴不敢说。”

周衍站在原地，到嘴边的话一点点咽回去。

他排行第七，上头六个皇子，仙门谁都不挑，偏偏挑他这个废灵根的闲王，无非觉得他没根基，好拿捏。

“父皇怎么死的？”

太监低着头，不答。

“太子呢？”

太监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嘴里只剩一句，殿下，入宫吧。

周衍盯着那太监的脸，对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个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样的事没经过，能吓成这样，宫里那一夜，比他想的还要脏。

周福凑过来，声音发飘。宫里昨夜就封了，死的不止皇上和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府，今早也挂了白。一晚上连着几起，太医院的人一个没露面，国师玄玑真人，昨夜就在宫里，一直没走。

周衍在心里把几个哥哥过了一遍。三皇子管着户部，五皇子掌着禁军，都是手里有实权的，偏偏这两个跟着一起没了。剩下的几个，要么年幼，要么病弱，这才轮到他这个扔在城外的闲王。

“到底怎么死的？”

没人答。

传旨太监催了第二遍，天黑前必须进宫。

两个小太监捧着玄色龙袍过来，要他换身上的旧衣裳。他摆摆手，说上车再换。

院墙根底下，青禾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出声。

周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别院，老槐树，竹椅，墙头的湿泥。他在这里缩了三个月，以为能缩一辈子。

前世他没背景，没工作，被人踩在泥里，好歹命是自己的。到了这里，他连这条命都做不了主，人家要他死，他活不到天亮，人家要他坐那个位子，他也得坐上去。

他往车驾走，脚刚迈下台阶，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三行淡字凭空浮出来。

【人皇气运：未启】

【民心：危殆】

【大位：空悬】

车帘掀开，里面黑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口。

他弯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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