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灵

车驾入宫那夜，周衍没再看见过完整的天。

朱红宫墙一道接一道，把头顶的夜色夹成一条窄缝，白灯笼从午门挂到乾清宫，风一过，灯笼穗子晃呀晃，四下里只有脚步声，没人说话。

道旁跪满宫人，头贴着地，他掀着帘子看了一路，没撞见一张抬起来的脸。

先去灵堂。

大殿里停着一口金丝楠木的棺，先帝的。偏殿还有一口，小一号，太子的。香烧得很旺，烟气十分呛人，却压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走到偏殿小棺前，停了停。太子比他大不了几岁，上个月还派人送过一筐鲜荔枝到别院，附了张字条，写着老七尝鲜。字条还在他抽屉里，人却躺进了这口薄棺。

有人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哭。他干嚎两声，一滴泪没掉，脑子里全是那个没人肯回答的问题，父皇和太子，到底怎么死的。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过来，手脚轻得像只猫。

“奴才魏九，往后伺候皇上。”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只敢看周衍的鞋尖。

当夜魏九就守在灵堂外头，替他引路，也替他盯着来往的人。

“昨夜宫门就封了，只进不出，仙师的人在里头走了一整夜。”老太监的声音抖，“几位殿下的尸身，没让老奴见全，入殓的时候，奴才瞧着，脖颈上……”

他说到一半自己闭了嘴，回头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魏九还说，宫里当差的老人，这一夜少了十七个，都是平日里跟太子走得近的。名册上写的，当夜惊悸而亡，家里连哭都不敢哭。

周衍没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第二句话。

按规矩，新帝登基要等先帝下葬，他这个嗣皇帝，得在灵堂守满七日。

这七日，他没闲着。

魏九领着他把宫里的账册一本本翻，他这才知道，大乾的底子，早就空了。

内库的账第一页就是太一宗的灵税，一笔一笔按郡列下去，去年的总数一千二百万两，墨笔写得清清楚楚。再往后翻，有些郡的名字后头多了红笔圈的记号，魏九小声说，圈了的，都是去年缴不齐、被宗门上门催过的。

周衍问怎么催的。魏九没答，只把手在脖子上比了比。

内库的银子七成要留给太一宗，剩下的连宫里月例都发不齐。

壮丁名册更是令人心惊。每年十万青壮年入山，名册上画着押，回来的名字旁边，连个红勾都没有。他一页页翻，手指越来越慢，有几页纸角发脆，是被人反复摸过的。各郡名册上，壮丁那一栏，十户九空。

童子那本他看了半夜。各郡三岁的孩子测了根骨，合格的带走，名字后头写着去处，写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太一宗。他想起善堂那个被拎走的娃娃，合上册子，在黑灯底下坐了很久。

他试着召见过几个大臣。第一个进门就哭，句句都是宗门的意思，第二个称病，第三个说了几句硬话，是个管水利的小官，跪在地上抖得厉害，还是把河堤上的壮丁被抽走、秋汛没人挡的事说了。第二天，那人就被发现挂在自家梁上，说是想不开。

魏九劝他别再召见百官，说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见谁，谁倒霉。

他这才明白，眼下能信的，只有一个老太监，和一肚子还没处发泄的憋屈。

第三日，玄玑真人来了灵堂。

他没走宣见的规矩，踩着剑光直径落进殿里，道袍一尘不染，先朝先帝的棺拱了拱手，才转过身看周衍。

“殿下守灵辛苦。”他语气平淡，“七日守满，先帝下葬，殿下登基，宗门都替你安排好了。”

周衍垂手站着，没接话。

玄玑又道：“还有一事，宗门已替殿下定下。太一宗外门弟子姜离，赐婚，立为皇后，登基之后择日入宫。”

灵堂里跪着的宫人把头压得更低，没人敢出声。

魏九后来告诉他，那姜离五岁被太一宗选中，根骨平平，修了二十年，还在炼气九层打转，宗门给她的出路只有一条，嫁进宫，看好这把龙椅。她的命，在仙门眼里，跟他这个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周衍张了张嘴：“我若是不……”

“殿下。”玄玑打断他，一团青色灵压悄然铺开，殿里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分，“宗门给的，是恩典。接下来，是福，推出去，是什么，贫道也说不好。”

灵压顺着金砖漫过来，压上他的膝盖，他腿一沉，几乎要跪下去，扶着棺沿才站稳。先帝的棺木冰凉，他指尖触到那层漆，一点点把腰挺直。

他想起周福讲的三城，想起小禄脖子上的勒痕，想起墙头上看到的那个老汉。他此刻还没登基，名头只是个嗣皇帝，真要翻脸，这灵堂里多半要再添一口棺。

他低下头，把那口气咽了。

玄玑满意地点点头，临走前又交代了一句。

“登基大典上，还有三卷诏书，要殿下用印。”他拂了拂衣袖，“殿下到时候只管盖印，旁的事，宗门替你操心。这天下，你坐享皇位，贫道们管着实处，皆大欢喜。”

剑光一起，人出了灵堂。

周衍站在原地，攥着袖子里的手，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旧守灵，不哭，不闹，让谁看都是个认命的软柿子。

白日里他跪在灵堂，给来上香的人还礼，谁扶他，他就冲谁点头，腰背弯得比谁都低。有仙门的人来，他把头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等人走了，才慢慢抬起脸。

只有魏九知道，这位殿下每夜都要把账册翻到天亮，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细。

他问京畿还有多少兵，问禁军听谁的调令，问各郡驿道几日能通，问太一宗那些外门弟子，几年才下一次山。魏九知道的，就凑在灯底下说，不知道的，就替他记着，第二日找老宫人打听。

他还问，南边那三座城，如今还有没有人。魏九愣了愣，说那地方空了四十多年，连野草都比别处长得高，夜里没人敢走。他听完没说话，拿指头蘸了凉茶，在桌上一笔一划写那三个地名，写完又用袖子抹掉。

他心里清楚，这满殿的白灯笼，这满宫的眼睛，他眼下一样都动不了。他能做的，只有等，等第七日那口钟响，等一个坐到龙椅上的机会。

第七日，天没亮，宫里的钟响了。

一声，一声，震得灵堂得白幡齐齐鼓动。

先帝下葬，新帝登基。

周衍换上玄色礼服，铜镜里那张脸白得厉害，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把衣领理平，转身往金殿走。

殿门大开，白灯笼的光从两侧透进来，丹陛之上，那把龙椅静静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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