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家

姜雪在楼道里就拽着陈太一的袖子，指甲掐进他外套布料里。

"快点快点，我妈今天中午到的！"

尾音往上翘，整个人像根绷了太久的弹簧突然松了。四十七天没见到她妈了。她数过的。

两个人上了三楼。陈太一刚要抬手，门从里面开了。

姜叔站在门口。

四十出头，身板却像三十出头的——肩宽背厚，站着像一截铁桩钉在门框里。方脸，寸头，发茬青黑，鬓角几根白丝混在里面，不仔细看不出来，后颈一道旧疤从发际线延伸到肩胛。 即便身上常年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跨栏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深邃的沟壑间藏着爆发性的能量。手里拿着削苹果的小刀，苹果皮垂下来连成长长一条，没断。

"来了。"姜叔看了陈太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然后移到姜雪身上，"跑什么，又不在逃命。"

"爸！我妈呢！"

姜雪从陈太一旁边挤进去，拖鞋踢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厨房。"

姜叔侧身让开。陈太一换了鞋——姜雪的备用拖鞋，大了两号，趿拉着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军绿色大箱，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编号牌；一个小一号的黑色登机箱。一件军绿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肩章拆了，领口那道磨损的痕迹还在。茶几上放着一罐蜜饯，玻璃罐，南边特产，盖子没拧紧。

厨房方向传来油烟声和锅铲碰撞的脆响。

"妈！"

姜雪冲进厨房。

"哎——慢点，别撞灶台！"

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像常年待在干燥风沙的地方把嗓子磨粗了。

陈太一站在客厅没跟进去。厨房里母女俩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热的。

姜叔在旁边削完苹果，刀尖一挑，果皮断了。他把苹果递给陈太一。

"吃。"

"谢谢姜叔。"

"你阿姨今天中午到的。昆仑那边换防，批了十二天假。"姜叔把小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姜雪小学手工课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居然还在用，"主要是雪儿十八岁生日，她说再忙也得回来。"

他顿了顿。

陈太一咬着苹果点了点头。

"吃饭了！"姜雪从厨房探出头，脸颊红扑扑的，马尾散了一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太一哥快来！"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皮薄，褶子捏得整齐，十八个，不多不少。

姜姨从厨房端着汤出来。

姜母叫沈兰舟。

是这边家喻户晓的"沈军医"。

慈航市边防军校军医，驻军编制，正连级。慈航市在西南边境，离广成七千多公里，再往西就是昆仑妖国的势力范围。那边的医疗站不是坐办公室的——前线哨所受伤的兵送下来，第一站就是她的手术台。弹片、骨折、妖兽爪伤、灵能灼伤，什么都见过。

她比姜叔矮大半个头，身形偏瘦，但站得极直——背脊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肩胛微微收拢，姜姨也是常年练武之人。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和姜雪像是一个模子刻的——杏眼，眉尾上挑，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但姜雪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姜姨的脸已经被风霜削出棱角来了：眼角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向两侧延伸；额头正中那道浅疤约两寸长，显得有点突兀；

"太一来了阿，坐。"她把汤放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吹了吹，递到他碗边，"尝尝，咸淡对不对。"

陈太一夹了一块肉入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姜姨又夹了一块放他碗里，"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每次来都扒灶台。"

"妈——"姜雪翻白眼，"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夸他呢，你急什么。"姜姨抬手拍了下女儿后脑勺，掌心落得干脆，姜雪没躲，反而往她手底下蹭了一下。

姜叔倒了酒。一瓶汾酒，落了灰的，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倒了俩杯，自己端起来提给陈太一。

"你阿姨回来，算团圆。喝一杯。"

碰杯。

酒入喉比较辣口，陈太一咳了一声。

姜姨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露出底下和姜雪七八分像的底子。但笑纹散得快，收得也快。

"酒量还得练。你小时候偷喝你爸的酒，喝了一口就哭。"

陈太一挠了挠头

姜叔哈哈笑，拍了下陈太一肩膀。

姜雪刚要去够酒杯，被姜姨按住。

"不行。你爸说你上次一口下去脸红到脖子，差点没认出你。"

"我就尝一口！"

"一口也不行。再说酒有什么好喝的。"

姜雪瘪嘴，低头扒饺子。

姜姨给陈太一盛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

"刺挑了，吃吧。"

陈太一接了。确实挑得干净。

"太一。"姜姨自己夹了根白菜，嚼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气血值现在多少？"

"二点一。"

姜姨嚼白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咽下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二点一。"

"还有半年。明年三月模拟考。"

"嗯。"

桌上安静了两秒。姜叔没插话，低头喝酒。杯沿贴着下唇，仰头，咽下去，杯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

"小陈。"姜姨声音放平了，"我不是要给你压力。你姜叔跟我说了，你的身体入门引灵非常难,高考要求至少练皮镜——。"

她筷子点了点桌面。指节上的茧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练皮境气血值能到10，但半年从二点一冲到10，这个难度，你心里得有数。武大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文考那边你得抓紧。不是说让你放弃，是两手准备。你成绩不差，认真冲一冲，以后上个武道解析专科也不错，其实做个普通人也好,普通人至少不会经历那么多事情。"

这个武道解析专科是给武道生高考落榜以后得选择，相当于前世的专科生，只是这个世界的专科生是专门研究武道的文科性质的，很多普通人并没有武道天赋，但是也可以参与到武道里，那就是解析武道，很多的低阶功夫实质是是来源于武道专科院校，从20年前，华国组建武道专科，专门研究从上古以来的佛道儒经典典籍，从这些典籍里参悟功法。 对此，确实也是陈太一的一条路，毕竟陈太一的武道历史课是比较出色的。

"我知道阿姨。"

"你知道就好。"姜姨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硬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你妈那会儿，最惦记的就是你读书的事，希望你考个好大学，以后娶妻生子有个好营生。"

她没往下说。筷子转了个方向，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姜雪踢了陈太一一脚，桌子底下。力道不重。

"太一哥又没说不学。而且我以后肯定能考上武道大学，我可是天才，我会保护太一哥的"姜雪嘟囔完，还朝陈太一挤眉弄眼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她妈，"对了妈，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你在慈航医院后山碰见妖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姜姨筷子顿了一下。

"吃饭别问这个。"

"我好奇嘛！"姜雪眼睛亮了，"你上次说到一半信号断了，后来那两个猎妖人到底什么样？"

陈太一耳朵竖了一下。猎妖人。他没听过这个词。课本上也没写过。课本上写过，说"遇见妖物以保全自身为主，低阶妖物由专业机构处理，公民无需恐慌"，这个专业机构难道就是猎妖人？。

姜姨看了姜雪一眼，又看了陈太一一眼。

"你们小孩听这个干嘛。"

"太一哥又不是小孩。"姜雪说，"而且他不是写小说吗？这个就是素材！"

姜姨沉默了几秒。她夹了口白菜，慢慢嚼着，像在决定说多少。

"……也没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年冬天，医院后山那个废弃的器械仓库。我值完夜班走那条近道回宿舍，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谁在偷东西，走近了看——"

她停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那道浅疤。

"不是人，是一只大耗子。"姜姨说，语气平，但语速慢了，"原先只是一只，跟猫差不多大，但是牙齿很长很锋利，眼睛红红的。后来从屋檐上又下来俩只"

她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那耗子精就窜过来咬我。我当时马上就回头跑，想着快点找人过来，结果摔了一跤，磕到了木柜子，额头都磕破了，喏，就是这道疤。"

她指了指额头上那道疤。

"幸好当时有两个人救了你妈我，要不然就回不来了，他们带了防鼠药和***，一下子就把那三只大耗子抓住了"

"后来呢？"姜雪追问。

"后来我报了警。第二天医院保卫科来说，是猎妖人处理的，让我别往外说。"姜姨端起茶喝了一口，"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铁齿鼠妖，最低阶的妖族之一，成群活动，牙齿带疫毒。被咬了轻则溃烂，重则——"

她没说完。

"反正不是人能对付的。"姜姨筷子敲了下姜雪碗沿，"你一个练皮期的，碰上也是送，以后碰到妖物，记得能跑就跑。"

"我又没说我能打过。"姜雪缩了缩脖子。

陈太一在旁边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课本上的内容。鼠妖。他记得课本上写过，属于村级低阶妖族，数量庞大，常从边境渗透进城市下水道和废弃建筑。但广成市是后方，这类东西很少出现。至少他长这么大没碰上过。

"猎妖人……"陈太一开口，"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姜姨摇头，"没看清脸。但动作很快，配合很默契。"

姜叔在旁边接了一句："镇妖司的人。专门处理这类事件。"

"爸你怎么知道？"姜雪问。

"武馆有人认识。"姜叔语气平淡，"低阶妖物渗透城市的事，不算少见。只是普通人碰不上。你妈运气也算好的，能遇到猎妖人执行任务，就算是我，也不敢说能百分百抓住三只村级妖物的"

姜姨看了陈太一一眼。

"所以太一，你一个人晚上别走偏僻的路。广成市治安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她筷子又敲了下他碗沿。

"听见没？"

"听见了，阿姨。"

姜雪在旁边啃饺子，忽然说："妈，救命恩人，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也不问问名字"

"戴着面罩。"姜姨说，"就看见眼睛。另一个……"她顿了顿，"另一个左脸有道疤。刚想问名字就走了"

陈太一没说话。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左脸有道疤。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姜叔用筷子敲了一下桌子

"吃你的肉。"姜姨敲了下她碗沿。筷子敲在瓷碗上，叮的一声。

姜雪闭嘴了，埋头啃饺子。

饭桌上又热了起来。姜姨说起慈航那边的事，但都是轻描淡写的——说风沙大，说医疗站新到了一批器械，说有个新来的小战士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被她骂了一顿。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姜叔在旁边偶尔接一句。他话少，能接上话都是因为和老妻积年未见的缘故。说到武馆的事时他看了陈太一一眼，没提气血值，只说"有空来武馆看看"。

陈太一嚼着饺子，没说话。

然后姜叔放下了筷子。

他吃饭一向快，这会儿却慢了。

"太一。"

"嗯？"

"有件事，我该跟你说了。"

姜叔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搓了搓虎口的茧子

"什么事？"陈太一放下筷子。

姜雪也停了。她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陈太一，筷子悬在半空。

姜姨没停筷子，但嚼的速度慢了。

"常家你知道吧。"姜叔没看他，看着桌面，"赤京市的常家。做药材生意起家，后来出了武者，现在算是赤京市排得上号的家族。"

陈太一当然知道常家。湘省赤京市和粤省广成市挨着，常家在那边名气不小算得上赤京市前几的药材商了，经常出现在市里的经济频道，而且常家的太上长老常有在，化劲巅峰，赤京大学武道教授，只差一步就入先天的大高手，也算卫视的常客，卫视的武科频道的常驻嘉宾。但他不知道自己家和常家还有这种关系。

"常汐。"姜叔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陈太一注意到他眼皮跳了一下，"常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天赋——"他顿了顿，"很高。"

多高？

姜叔没说。姜姨接了话。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三岁入灵，五岁练皮，七岁练骨，十岁换血，十二岁练气，十八岁明劲。"她一个一个数过来，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现在赤京市同辈排名第一。十八岁的明劲高手，慈航市的军校校长都说过她，说她是今年高考的种子选手。"

饭桌上安静了。

陈太一脑子转了一下。他自己十八岁，气血二点一，连明劲的边都摸不着。人家十八岁已经站在明劲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说。

"你爷爷当年跟常家祖辈有约。"姜叔说，"指腹为婚。你还没出生，亲事就定下了。"

姜叔看了他一眼。

"常父前阵子联系我了。"

"联系你干什么？"

"问退亲的事。"

陈太一愣了。

"退亲。不会是跟这个常汐吧？？？"

"嗯。"

"退……亲。"

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懂，是脑子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姜雪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等等——太一哥你还有婚约？跟常家？那个常汐？"

"我也不知道啊！"陈太一声音拔高了。

"常父的意思，"姜叔继续说，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既然两家孩子差距太大，亲事不合适，想退，而且常家老爷子也去世多年了，常家也不是什么恶人家，给了你俩个选择，第一是选择一个常家的旁系女入赘，第二就是补偿，只要不太过分就行，我觉得入赘就不要了，你是陈老哥的三代单传，所以我直接拒绝了第一个选择了，所以那边问我你这边需要什么补偿。"

补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陈太一的太阳穴。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那盘饺子，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他气血二点一，半年肯定冲不到练气，武大悬了，文考才是正路。而常家那个天才少女十八岁明劲，赤京市排名第一。人家要退亲，还问他要什么补偿。

补偿什么？补偿他耽误了人家天才少女的青春吗？他连人家面都没见过。

"……所以，"陈太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干巴巴的荒诞感，"人家要退婚，还问我开个价？"

"不是开价。"姜叔说，"是礼数。常父这人讲究，不想做得太难看。"

"难看？"

陈太一笑了。

"姜叔，我气血二点一。人家十八岁明劲。这亲事本来就——"他咬了一下舌头，把"荒唐"两个字咽回去了。不是对姜叔不敬，是这事本身荒唐。

桌上安静了很久。

姜姨叹了口气。她伸手夹了块红烧肉放进陈太一碗里，动作和刚才一样，但这次力道轻了一些。

"太一，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常家那边我了解过，常汐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资源堆出来的，走的路跟你不一样。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陈太一说。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就是觉得……挺离谱的。"

他顿了顿。

"我连人家面都没见过。人家就要退婚了。还得问我补偿。"

姜雪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太一哥，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

"别说了。"

"退婚流！"姜雪眼睛亮了，"天才少女退婚废柴男主，然后男主逆袭打脸——"

"姜雪。"姜姨敲了下她碗沿，"吃饭。"

姜雪闭嘴了。但嘴角压不下去。

陈太一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退婚。

补偿。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是真能考上武大，真能冲到明劲，真能站在某个地方让常家后悔，那该是什么感觉？不过三年了，这样的期待宛若空中楼阁，他自己知道武道有多难，跟那些小说里写的根本不一样，他根本感受不到气感，一直以来都是基础性的保持2.1，而2.1只是普通人的水平。

但他没有。他气血二点一。半年。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跟饭桌上的饺子一起咽了。

"补偿的事，"姜叔开口，"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等你拿主意。"

"我拿什么主意？"陈太一抬头看他，"姜叔，你说实话——我要是开个价，收了，这事儿就完了？"

"完了。"

"那行。"

陈太一拿起杯子，杯里是姜姨给他倒的茶，不是酒。

"等我想想，想好了就告诉姜叔。"

他喝了口茶。茶是温的，不烫。

姜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

姜雪在旁边又偷偷踢了他一脚，桌子底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

他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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