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宁巷

九点半。陈太一告别。

姜姨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围裙没摘。

"周末来吃饭。蜜饯给你装好了，在门口袋子里。"

玻璃罐，拧好了盖子，装在塑料袋里挂在门把手上。西边特产，姜姨从慈航带回来的。

"谢谢阿姨。"

"谢什么。路上小心。"

姜雪送到楼下。

8月的夜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凉得刮脸。她没穿外套，就一件薄卫衣，领口拉到下巴，马尾被风一吹歪到左边，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被路灯染成暖黄色。

她伸手把马尾拢回来，手指从发根捋到发尾，动作随意，但那个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清楚楚——。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太一哥。"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削了一层，但字字清楚。

陈太一回头看她。

"你别听我爸那套。"姜雪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常家爱退就退，谁稀罕。"

"我没稀罕。"陈太一说。

"你脸上写着呢。"

"……写着什么？"

"写着'我被人退婚了但我假装不在乎'。"姜雪翻了个白眼，"你从小就这样，越难受越不说话。小时候摔了膝盖，血都渗出来了，你坐在地上看着天，一声不吭。"

陈太一没吭声。

姜雪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卫衣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拽了拽袖口，没看他，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

"那常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她没跟你成婚，是她损失。"

陈太一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她损失。"姜雪的声音硬了半分，像在跟谁较劲，"十八岁明劲又怎样？明劲期多了去了，赤京市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你——"她顿了一下，咬了下嘴唇，那道浅浅的弧度绷紧了又松开。

风又来了。这次她没拢头发，任几缕碎发贴在嘴角。

"你又不是废了。你只是慢一点。慢一点怎么了？"她终于转头看他，那双杏眼在路灯下亮得发烫，"而且你还有我呢。"

说完这三个字，她整个人像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

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在路灯下像两片薄薄的玛瑙。她猛地低下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捂住耳朵，像这样就能把红色按回去似的。

"我、我是说——"她语速突然快了，像踩了油门刹车一起踩，"你别一个人闷着，有事跟我说，又不是外人——不是那个意思——"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不说了。手还捂着耳朵，转身就往楼道里冲。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急促，像心跳漏了拍。

"周末来吃饭！我妈炖排骨！"

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已经带了回音，人在往上跑。

"早点回去，我睡觉去了！"

最后一句喊得最大声，然后脚步声拐了弯，咚咚咚，消失了。

陈太一站在原地。

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脖子一路滑到后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玻璃罐，蜜饯，西边特产。姜姨拧好了盖子，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

"你还有我呢。"

他脑子里转了一遍这四个字。

灯光如旧，人却远行

苦笑了一下，耳朵尖红的样子又浮上来。路灯，碎发，抿紧又松开的嘴唇。说实话，和姜雪青梅竹马的不是他，而是原身，所以对着这份弥足珍贵的少女情义，他享受不来。

他攥了攥袋口。

九点半过后，酒劲从脖子后面顶上来。

不算重，但像一层薄纱蒙在感官外面——耳朵嗡嗡的，指尖微微发胀，路灯看久了有光晕。姜姨那杯汾酒，他平时不怎么喝，今天破例抿了几口，没想到后劲这么足。

他沿着新区的大路走了两百米。大路比较绕。从这儿到家，大路要拐三个弯，过两个红绿灯，至少二十分钟。他记得有条近道——穿过永宁巷，直插老城区，十分钟到家。

他脚拐了左边。

酒劲让他觉得——绕什么绕，一条巷子而已。广成市后方城市，治安好，巡逻车半小时一趟。而且他不是小孩了，十八岁，马上成年了。一条黑巷子而已。

他迈了进去。

永宁巷。前年跟姜雪走过几次，后来巷子越来越破，巷子的灯也在前年就坏掉了，中间好大一段路是没有任何光源。月光从巷口斜切进来，铺在石板路上，白惨惨的，像撒了一层薄霜。两边住的人也少了，晚上一般也没人会走这里，巷子窄。两边老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青灰色内层，夹带着霉味和夜露的潮气，夜晚的凉风吹来， 吹得脸颊热乎乎的。

他放慢了脚步。酒劲让平衡感差了一点，鞋底蹭石板，沙——沙——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放大。

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拐过墙角——

咯吱咯吱。

声音不大。从前面黑暗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忽远忽近，像旧木门打开关起，打开关起的，百合叶不堪重负的摩擦，只是这声音在幽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

陈太一停了一步。

有狗在刨食？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经常看新闻导致他有个好习惯，对任何动物的声音都比较熟悉，狗吃腐肉的声音就是这样——伴随着口水的低落和呼气，狗嘴偶尔牙齿撕扯一下，带出黏腻的响动。

他以为是谁家野狗翻了垃圾桶，在啃骨头。如果是有野狗在这里，陈太一今天就比较倒霉了，说不定要回头走大路回家了，被狗咬一口可是要打针的，这个世界随着灵气逐渐复苏，动物的力量疯狂上涨，新闻里经常传出有流浪狗咬死人的事情。不过终归不会这么倒霉的，毕竟这条街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流浪狗了。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漏下来，勉强能照出前面几米的范围。他眯着眼看——

是个人

巷子深处，靠近右边墙根的地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长发很长，发丝散着垂到腰，发尾拖在地上。穿一件暗红色的开敞旗袍，布料在月光映衬的像浸了水的血。肩膀一耸一耸的。

“幸好是个人，吓我一跳”陈太一呼出了一口长气。

再走两步。

月光稍微亮了一点。他看见了地上的脚。

两只脚。从那个蹲着的人的身下伸出来，鞋尖朝上。男人的鞋，大，皮鞋，鞋头翘着。不是女人的脚。

陈太一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人。

是俩。

他停了。脚钉在地上。

月光下勉强能分辨了——前面那个穿暗红色裙子，长发披散，蹲着的姿势其实是跪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后面那个人身上。后面那个人仰面躺着，四肢摊开，两只大脚从裙子底下伸出来，一动不动。

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

大半夜的。就算有月光，黑得也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长发的女人蹲着，背对着他，正对着地上那个人。从姿势看，像是骑在人家身上。

陈太一脑子转了一下。昏昏沉沉的，酒劲让思考变慢了。

大半夜的，巷子里，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

发病了？

他想起姜姨说的——慈航市第二军医院，急诊，半夜值完班走后山近道。那种事在边境不稀奇，后方城市应该不会——

但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

"喂—有什么事吗？女士"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两面墙夹回来，变成两声。

前面那个人没反应。肩膀还在剧烈的抖动，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陈太一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自己的酒劲都拦不住了——他居然觉得，可能是后面那个人发病了，前面那个女的在施救，姿势奇怪难道是因为在做什么急救。

他凑得更近了。

这次近到能闻到味道了。

血腥味！

是那种温热腥甜的黏稠气息，像干涸的血痂和腐泥混合。他喉咙一紧，酸水反上来，咽回去了。

地上那个人——脚还是不动。没有抽搐，没有挣扎，没有手去推上面那个人。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酒劲让他胆子肥了。他——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那个穿暗红色裙子的女人的肩膀。

掌心落上去的瞬间，他的心脏剧烈收缩，仿佛要撞破胸膛。

那件衣服底下不是人的肩膀。隔着一层薄布，指尖传来的居然不是皮肤的触感，尖锐的，空荡荡的，像摸到了一只鸟的翅根，从里面渗出来的，像一截冰棱贴着掌心，凉意顺着血管往小臂里钻。

那个女人停了。咯吱声也戛然而止！

陈太一心头一僵。

然后看到那颗头从肩胛上转了过来，不是正常人的回头，是脖子硬拧了一百八十度，颈椎一节一节错开的声响从掌心底下传上来，咔、咔、咔——

月光正照在那张脸上。

陈太一的呼吸都停了，他感觉血液瞬间凝固，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周围的黑暗仿佛有重量般压过来。

那是怎样一张脸！

那是一张皮——一张从别人脸上揭下来、泡发了、又被勉强撑回原形的皮。整张脸白得透光，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像墨丝一样沿着颧骨走向太阳穴。皮和骨头之间好像没有肉，脸是塌的，像有人把一张人皮面具套在一个细长的葫芦上，面具太大兜不住，从额头到嘴角堆出一层又一层的死褶——不是皱纹，是多余的皮料被硬撑开后留下的折叠痕迹，像攥紧一张湿纸巾再松开，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印子。眼睛。太大了，大的是像有人拿指甲把眼裂往外撕了两圈，把本不该露出来的眼白全翻了出来。眼白浊黄，像放久了的蛋清蒙了层水汽，瞳孔是竖的，细，黑，像一根针钉在蛋黄里。那根针不眨，不转，直直对着他。

最可怖的是那张嘴

那不是嘴。是从左边耳根一直裂到右边耳根的伤口。边缘不整齐，锯齿状的皮外翻着，外翻的皮底下是暗红色的肉。裂口里面挤着三四排牙齿——层层叠叠，大的像犬牙，小的像针尖，全部朝不同方向歪着，像碎玻璃碴子用胶水粘成了一排。牙缝里卡着东西。暗红色的，碎的，有丝状的，有颗粒状的，有的还连着一层透明的筋膜，表面泛着油脂的光。新鲜的肉渣。还带着体温渗出来的那层薄血水。卡在那里，随着那张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颤动。

嘴角两边各挂着一条碎片。左边那条从嘴角拖到下唇边缘，暗红断面朝上，能看到灰白色的纤维。右边那条短一些，黏在嘴角上，随着嘴的开合拉扯，拉出一丝暗红的黏液，像蜘蛛吐丝。

整张脸不会动。不是面无表情——是那张皮不会动。它想咧嘴，但皮不够长，只能从裂口两侧挤出两道僵硬的褶皱，像纸被撕开时边缘翘起来的毛边。它想瞪眼，但眼睛已经最大了，再大就要裂开。所有的形变都是皮在极限拉伸下产生的，不是肌肉在驱动。像看一张被吹到快要破的气球，上面画了一张脸。

然后那张嘴动了。

空气从裂口灌进去，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像吸管戳进空杯子底部。裂口两侧往上扯——在笑。三四排牙齿全部露出来，牙缝里的肉渣跟着牵动，左边嘴角那条碎片被拉得更长，几乎垂到下巴。

一条扁平分叉的信子从那道裂口里探出来，左右摆了一下，贴着嘴角慢慢刮过去，把挂着的那条肉渣卷进嘴里。动作很慢，很仔细，黏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亮痕。

"……希希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声带发的——没有共鸣，没有胸腔震动。是含着一口血水在说话，每一个字都裹着唾液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小的"啵啵"声。热气扑面，甜腥味直接往鼻腔里钻，往脑子里钻，像有人把一颗腐烂的心脏捏碎了糊在他鼻尖上。

陈太一的手还搭在它肩膀上。僵住了。指尖传来的凉意已经变成了麻，像手掌被麻醉了，想抽回来，手指却不听使唤。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想逃却挪不动步子；喉咙发紧，想呼喊却发不出声。

他现在头脑都是空白的，这样的场景是他过去从母胎到穿越后四十年都没遇到的

他用牙狠咬了一下舌头，促使自己换来一刻的清醒，后退一步。后背撞墙。指甲抠进墙皮，指尖发白，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地上。

朦胧的月光正照在那个地上的人脸上。

不。不是脸。

是一个惨杂了血肉的头盖骨。

眼眶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球。眼窝里面是空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过，骨头茬子翻在外面，白森森的。鼻梁还在，但鼻尖没了，只剩两根细骨头支棱着。脸颊两侧的肉被撕干净了，咬肌的纤维挂在颧骨上，像被扯烂的棉絮，风一吹微微晃。

嘴是张开的。下颌骨脱了臼，合不上，黑洞洞的口腔里面，舌头不见了，只剩一个深红色的坑。牙齿全部露在外面，上下两排，咬着空气，像在无声地惨叫。

最瘆人的是额头到下巴这一整面。没有皮。没有肉。全没了。只剩骨头。颅骨的正面像被一个碗扣过，光滑的部分是额头——但额头上的皮也没了，眉骨以上还是白的，眉骨以下全是坑坑洼洼的，咬痕，齿印，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拿锉刀在骨头上反复磨过。

后脑勺还在。有头发。黑的，沾了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盖骨上。后脑勺的皮没破，因为那东西从正面吃的，没绕到后面去。前面一具骷髅头，后面一脑袋黑发，像一个人被硬生生从眉心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骨头，一半还是人。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干了。暗褐色的，沿着石板缝漫开，在月光下像一摊墨。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反光，新鲜的，从脖颈断面渗出来——那东西还没吃完，吃了一半，被打断了。

那东西——那东西是在这吃人。

陈太一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从食道冲上来，烧得喉咙发疼。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咽回去了。

酒劲全醒了。

像有人拿冰锥从百会穴捅进去，一路捅到尾椎，整条脊梁骨都是凉的。刚才那点浑劲儿、那点"大不了是个醉汉"的侥幸，被那张脸一口咬碎了。他现在清醒得可怕——清醒到每一个细节都往脑子里钻，拦不住。

他想跑。

腿说不行。

他骂自己。

跑啊。动啊。你他妈腿是摆设吗——

没用。身体不听指挥。肾上腺素飙到顶了，但全堵在胸口，没地方去，像一壶开水在血管里翻，烫得他浑身发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那东西从地上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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