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人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低沉的，拖着尾音，有人！

然后那人落下来了。落地极轻，风衣下摆微微一荡，像一只大鸟撑翅落地。他站在陈太一面前，背对着他，正好挡住了那东西的视线。

陈太一缩在墙角，仰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后背。

黑色长风衣，长到小腿，下摆用暗扣收着，走动时散开，站定后又垂下来。风衣里面是贴身的暗甲，甲片细密，一片压一片，像鱼鳞，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腰间束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三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一把莹白色的枪筒——枪管粗，六棱的，枪身上缠着暗红色铜丝，从握把一路缠到枪口，铜丝里隐约有银光流动。

那人偏了下头，侧脸露出来一瞬。颧骨很高，眉骨压着眼窝，眼睛陷在里面，像两口深井。鼻梁直，鼻翼窄，下颌线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白色的，横着，像被人拿指甲划过。

"可惜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在静谧的环境中让人感到安心。

然后另外一处地方又一个人跳了下来 ，他单手扣住墙沿，翻身落地，靴跟磕在石板上，清脆的一声。瘦，高，肩膀窄，穿一件短打灰衫，袖口扎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纹身，是符，暗青色的，一笔一划像用针蘸着墨扎进去的。腰间别着一串铜铃，七枚，大小不一，他落地时铃舌没碰铃壁，一声没响。脸是长的，尖下巴，眉尾挑着，眼睛细，笑起来像狐狸——但他现在没笑，嘴角往下撇着，扫了一眼陈太一，又扫了一眼那东西，啧了一声。

"老大，我就说这巷子不该留口子。"

说话的人从右边墙头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了力，直起腰的时候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女人，面容清俊。不高，扎马尾，马尾里编着一根红绳，鬓角碎发贴在脸侧，额头上有汗。穿黑色劲装，紧身的，勾勒出窄腰和长腿，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链子比寻常锁链细，但链节是菱形的，每个节上都有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甩了一下链子，链节咬合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目光扫过来，在陈太一身上停了一瞬，皱了下眉。

"深街小巷你某走，妖怪口中肉残留。这小子，喝成这样还敢深更半夜走人迹罕至的巷子，真有胆。

一个男人从正对面三层小楼的屋顶直接跳下来，落地时石板裂了一道缝。矮，壮，像一尊铁塔，脖子粗得和头差不多宽。光头，头皮上青筋暴起，像蚯蚓爬在头上。穿一件无袖皮甲，两条胳膊粗得像树干，右手握着一对军用短刺，刺身三寸长，刺口很宽，刃口泛蓝，一看就淬过毒。他落地之后没说话，先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一串。

又有一个人从后面巷口的屋檐上滑下来，顺着一根电线杆溜到地面，落地时脚尖点了一下，像猫。中等个子，瘦，但瘦得匀称，穿一件暗绿色的对襟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胸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手里提着一把弩机，小巧的，比寻常弩短一截，但弩臂上的纹路复杂，像某种动物的骨骼拼出来的。他落地之后先抬头看了看那东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血肉恐怖的尸体，嘴角抽了一下。

"本来等它吃完，放松了，一枪封喉。现在它警觉了，不好收了。"

又一个人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全系着，领口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像随时在算计什么，是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不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稳。手里没拿兵器——拿的是一把折扇，乌木的，没打开。他走到包围圈外侧站定，目光越过老大的肩膀，看了看那东西，又看了看陈太一，推了下眼镜。

"现在说这些无疑，这画皮妖今天一定要拿下她，我们都追了一个星期了才在这里堵住她，如果让她跑了，后患无穷。"

老大把水银铳提在手里，枪管里银色液体缓缓转动，咕噜声细微，黑漆漆的枪口对着那个妖物，。

那东西歪着头，针一样的瞳孔缩成一条线，盯着枪口。裂口微微张开，三四排牙露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声，像蛇在喉管里磨砂。

"吃我一发水银弹。"

老大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枪说话，不像在跟那东西说话。

然后他扣了扳机。

没有火光。没有炸响。水银铳开火的声音像一根湿绳子被扯断——"嗤"的一声，短促，尖锐，枪口喷出一蓬银色的雾。不是子弹。是液态的水银被高压从六棱枪口挤出来，在空气里散成无数细小的银珠，每一颗都泛着冷光，像一捧打碎的镜子朝那东西脸上泼过去。

水银珠打在它身上，发出密集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里，每一颗银珠落在那张皮上都在冒烟，皮面瞬间焦黑、收缩、卷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肉。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不是人声，是像指甲刮过整面玻璃的那种高频锐响，刺得陈太一耳膜一疼，他捂住耳朵，蹲下去。

水银珠溅到它嘴角的肉渣上，肉渣瞬间发黑，缩成一小团焦炭，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板上碎成粉末。

那东西往后弹了一步，长发甩起来，遮住半张脸。它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左小臂上中了几颗，皮肉翻卷，焦黑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烟，银色的液体渗进肉里，像活物一样往深处钻。它用右手去抠，指甲抠进焦黑的皮里，撕下来一块，底下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暗绿色的稠液，像脓。

那东西尖嘶一声，往后弹了半步，长发甩起来遮住半张脸，低头抠自己小臂上中了几颗水银珠的伤口，撕下一块焦皮，暗绿色稠液渗出来。

没等它站稳——

狐狸脸的弩机响了。短箭钉进那东西右脚踝骨缝，三棱倒钩卡死。它脚踝一歪，身形一顿。

"链！"

女人喝出一声，两米多长菱形铁链窜出去，倒刺扎进皮肉，缠死腰和双臂。那东西剧烈挣扎，链节咬得更紧，暗绿色稠液顺着链节往下淌。

光头矮壮退了3步，蹲低，蹬地——

石板裂了。

他整个人弹射起来，超过那东西一头还多，半空翻转，头朝下。右手里原本一尺来长的三棱短刺猛地一甩——

刺身开始拉长。

不是抽出来的，是从内部伸展的。金属像活了一样，一节一节从柄尾往尖端涌，三道棱刃螺旋扭转着往外延伸，发出金属拉伸的"嘶嘶"声，像一条铁蛇在半空中甩开身体。一尺，两尺，五尺，一米，两米——

三米多长的三棱铁刺在落下的过程中还在长，直到尖端对准那东西天灵盖的瞬间，刚好定在三米半的长度。

落下来。

***从那东西头顶灌进去，颅骨碎裂的闷响和金属贯穿的锐声叠在一起，刺尖穿透整个头颅，穿透颈椎，穿透躯干，一路到底——

钉进了石板里。

那东西被整根钉在了地上。三米半长的铁刺从它头顶贯穿到地面以下，像一只昆虫标本被钉死在展板上。暗绿色稠液从刺孔周围涌出来，沿着三棱刃的凹槽往石板上淌。裂口大张着，三四排牙咬着空气，但整个身体被钉死了，连抽搐都幅度极小。

光头矮壮双手压着柄，又往下碾了半寸。石板脆响一声，刺尖又往地下深了一分。

"bing勾，拿下。"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还在微微颤动，刺身上沾的血液顺着棱槽一滴一滴往石板上落，嗤嗤冒泡。

地上那东西的皮开始从边缘往中心卷，银色雾珠的落点往外蔓延，皮面塌陷、融化，变成暗绿色血液顺着刺身往下流。链子从液体里滑脱，叮当落地。

两分多钟。石板上只剩一根三米半的铁刺钉在地面，周围一圈暗绿色硬壳。

白折扇尖一收，大喊："快取妖核。"

白折扇的声音劈开了巷子里的空气。折扇猛地合上，扇尖指向那具被***钉在地上的躯体，他往前快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血泊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趁它还没死，妖核还在胸腔里——老三你拔刺，老五你扒开它的皮，快！一颗画皮妖的皮黑市能换——"

他话没说完。

那具被钉死的躯体动了。

整具身体从内部开始拧。肩膀往左，骨盆往右，像有人穿着一件太紧的衣服，在拼命往外蜕。皮面下的轮廓在变——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又凸出来一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囊里面爬，在找出口。

"不对——"狐狸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它没死。它要自爆—"

那东西被钉住的躯体猛地一扯。

索性不要了。

***还钉在躯干里，但那张皮从内部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撕开——从胸口开始，皮面像被两只手从里面往外掰，裂口越撕越大，暗红色的肉块、碎骨、筋膜从裂缝里喷出来，像一颗水球被捏碎，血肉四散飞溅，泼了满墙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漫天的红雾。陈太一闭上眼，但还是有一片温热的碎肉砸在他额头上，顺着眉骨滑下来，辣得他眼泪直流。

混乱中，持枪大汉对着空气中鲜红的地方连开了三枪。

"不要乱，大家防护好自身"

***钉着的那具空壳像泄了气的皮囊，瘪下去，塌在石板上，成了一堆烂皮和断骨。

而那张脸——那张白得透光、皱巴巴的人皮脸——从炸开的血肉中飘了出来。轻得像一张纸被风托着，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慢慢落下，正好盖在石板地上那具骷髅头的后脑勺上。前面是空的头盖骨，后面贴着一张人皮脸，像一个人终于把脸捡回来了。

"操——！"狐狸脸震出一声尖鸣，"快找它！它在哪儿——"可惜四周都是血雾，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血泊里。

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和碎肉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流，是涌。像水面上冒泡，一下，两下，然后一道黑影从血泊中心弹射而起——

不是从墙上。不是从屋顶。是从那滩血肉里。像一条鱼从水底跃出水面，带着满身血水，直冲半空。

白纸扇正从后方快步走来，折扇指着地上那具空壳，嘴里还在喊："五姐，打开手电筒，快——"

黑影从半空落下。

太快了。快到声音都追不上。陈太一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弧线，像一片黑色的叶子从头顶旋下来，然后——

手掌。

泛着惨白色的手掌正面穿进白折扇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来。五根手指犹如龙爪，一把攥着一颗暗红色的东西，指尖从他后背伸出来，滴着血，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

白折扇低头。

折扇从手里掉下去，啪嗒一声，扇骨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他嘴张开，想说话，但只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带着泡沫，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藏青色的中山装上，洇开一大片。

他往后仰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没掉。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巷子上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那东西把手抽回来了。五指松开，那颗暗红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没碎，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住了，是心脏。尽管他在意识到黑影来袭后第一时间伸出了一拳，但是没想到这画皮妖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然一掌就插入了他的心脉，他的心脏，被那只手从他胸腔里掏出来，又随手扔在地上。

白折扇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磕在石板上，闷响。眼镜终于掉了，镜片碎了一块，碎片溅到陈太一的鞋尖上。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老六！！"

女人尖叫。链子甩出去，菱形链节在空中展开，但那东西已经不在原地了。它落在巷子另一头，落点干干净净，一滴血没沾。长发重新长出来了——柔软的，黑的，像正常人的头发。只是身上沾染了血污的男士西装在长街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它回头看了一眼。

裂口还在，但嘴角那两条肉渣没了，三四排牙合在一起，蛇信子只留一个尖儿在嘴缝处，诡异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针一样的瞳孔扫过六个人，最后落在缩在墙角的陈太一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它转身，脚尖点地，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轻飘飘地翻过巷子尽头的墙头，消失了。

地上剩一滩血肉，一具空壳，一根钉在石板里的三米半铁刺，和一具刚死的尸体。

光头矮壮跪在地上，双手还压着***的柄，但刺下面已经没有东西了。他抬头看着墙头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唇在抖。

"跑、了。"

狐狸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这画皮妖，为何会这么强——"

"死了。"女人蹲下去，手悬在白折扇的胸口上方，没敢碰。血从那个洞里还在往外涌，暗红色的，温热的，漫过石板缝，漫到陈太一的脚边。"老六！老六！醒醒。"

老大没说话。水银铳垂在身侧，枪管里银色液体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墙头，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看了陈太一一眼。

陈太一蹲在墙角，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东西炸开时溅上来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里映着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映着那颗滚在血泊里的心脏，映着***钉着的空壳。

女人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之后没看地上的尸体。她看着陈太一。

链子还在手里，菱形链节上挂着暗绿色的妖液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链节一滴一滴往下落。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带着重量。

"都是你。"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链节上血滴落的声音。

"要不是你，老6怎么会死。你真该死阿。"

她停在三步外，链子提起来，菱形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气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着，马尾里那根红绳歪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你他妈一个普通人，半夜走永宁巷，喝成这样，还敢拍这东西的肩膀——本来今天我们等着画皮妖吃完就可以好好的干掉他了。为什么你要走这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她声音卡了一下。喉头滚了一下，咽回去。

链子往前送了半寸。

"我要你给老6赔命？"

陈太一缩在墙角，后背贴着墙，满脸是血，嘴唇在抖。他没说话。嗫嚅着嘴巴，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那个人被穿心的时候还在喊"快取人皮"，他看见心脏从那人后背被掏出来随手扔在地上，他看见那具尸体后脑磕在石板上的声音——闷的，像一颗西瓜摔在地上。

链子又往前送了一寸。

"小柳。"

老大的声音。不大。但女人停了。

老大没动。水银铳还垂在身侧，枪管里银色液体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条链子，看着陈太一。

"停手。"

"他得死。"女人没回头，声音哑了，"他看见了。它看见他了。它记住他了。留着他，它迟早回来找——而且老六——"

"我说停手。"

这次声音沉了下去。不是大，是重。像一块铁压在嗓子上。

女人咬着牙，链子没收，但没再往前送。

老大走过去了。不是快步走，是一步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在数数。他走到女人和陈太一之间，站住了。水银铳提起来，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他只是提着，像一根拐杖。

"猎妖反被妖猎，是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女人。眼睛还是那两口深井，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像井水被搅动了。

"计划是我定的。埋伏是我选的位置。等它放松是我做的判断。它警觉了，是我没算到变量。它脱皮了，是我没封死退路。最主要的是我们低估了画皮妖的力量，老6研究了那么久，他也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是猎妖人，死，在所难免，老三，老四，带小柳走，老二你去一趟镇妖司，汇报一下这里情况。"

女人链子终于垂下去了。哗啦一声，链节碰在一起。她退了一步，退了两步，蹲下去，手捂住脸。肩膀在抖。没哭出声。

老大转过来看陈太一。

"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是问句了。

陈太一嘴唇抖了三下，才挤出来。

"陈……陈太一。"

"陈太一。"老大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账本上的名字。"广成市人？"

"……对。"

"住哪条街？"

"永宁街。巷口出来左拐——"

"小子。"老大打断了他。水银铳的枪管里银色液体微微动了一下，咕噜一声，又停了。"你回家。今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最近不要出门，那画皮妖看过你的脸，他会去找你的，不过今天画皮妖的妖核自爆，她应该没有精力去管你，明天应该会有镇妖司的人上门采集信息，你安心在家等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老六的事，我们会处理。"

女人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哑的，带着恨："它会回来找他的。它记住他了。"

老大没否认。

"不过你放心。"

他低头看着陈太一，目光沉得像铁。

"镇妖司会尽早解决那只该死的画皮妖的。走吧。"

陈太一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鞋底踩在血泊里打滑，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挪。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具尸体还在流血。***已经被那壮汉拿走了。那颗心脏滚在血泊边上，暗红色，安静的，像一颗没被捡起来的弹珠。

女人蹲在尸体旁边，链子放在地上，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

老大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水银铳垂在身侧，风衣下摆被巷风掀起，又落下。

陈太一转过头。往巷口走。没敢跑。腿不听使唤，只能一步一步挪，每一步都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要扑上来。

他出了巷口。

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柏油路上，照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照在停着的电动车上。九月的晚上，风是热的，带着桂花的气味。

他站在路灯底下，腿终于不抖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是血，干了的，暗红色的，指甲缝里全是。他搓了一下，搓不掉。

他抬头看永宁巷的方向。

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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