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烬觉醒

临江市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

殡仪馆后院的排水沟堵了，雨水漫过水泥地，混着纸钱灰，黑乎乎地往台阶上爬。江烬端着搪瓷缸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随手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小江，三号间的活儿，家属明早七点要看。”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眼睛还没睁开。他啰嗦完这一句，又缩回去，嘟囔着“这鬼天气”。

江烬应了一声，套上白大褂，推开三号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像是谁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

无影灯下停着一具男尸，无名，无主，警察前天从沉河里捞上来的。泡得发胀，面部已经辨认不出原样。案子还挂着，尸体先寄存在这里。

江烬做这行三年了。

遗体整容师，说好听点叫“让死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说难听点，就是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三年里他给车祸的拼过脸，给溺水的挤过水，给烧焦的描过妆。他早就练出来了，能一边给尸体缝合下颌，一边想晚饭吃什么。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戴着手套的手刚碰到尸体的下巴，那具尸体的喉咙里，忽然响了一声。

咕噜。

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江烬手一停，盯着那张泡烂的脸看。

三秒。

五秒。

什么都没有。

“行吧，是我脑子进水了。”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拿起缝合针。

外面的雨更大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摘了手套看，是妹妹江小满发来的消息。

“哥，饭在锅里，凉了自己热。你今天又不回来？”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一盘西红柿炒蛋，两只煎得有点糊的鸡翅，摆在旧餐桌上，桌布是小满小学时候用的那种，边角都磨白了。

江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回。”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啪”地闪了一下。

然后停电了。

整个殡仪馆陷进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闷雷。三秒之后，备用电源启动，走廊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但三号间里还是暗的。

江烬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灯的问题。

是他自己。

他的手掌在发烫。

从刚才碰到尸体的那只手开始，一股热流顺着手腕往胳膊里钻，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了血管。他撸起袖子，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

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烫”，还在。

江烬皱着眉，推门走到院子里。

雨幕里，后山的方向亮着一点光。

惨白，偏蓝，像是有人在骨灰林里点了一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灯。

临江市殡仪馆的后山，埋着上万个骨灰盒。白天看起来是片安静的小树林，晚上，风一吹，松针响起来，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江烬在这里上了三年夜班，从来没怕过。

但今晚，他站在檐下，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那光在“看”他。

“喂，老周。”他喊了一声，值班室没动静。

老周大概是睡死了。

江烬犹豫了两秒，从墙上拎了把伞，往后山走。

雨很大，伞根本撑不住。等他走到那片松林边上，白大褂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光是从林子里一个小土坑里透出来的。

那坑不像是自然塌陷，边缘整齐，土是新的。坑底躺着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那东西大概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玻璃，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流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带着某种节奏。

像一颗心脏在跳。

江烬蹲在坑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那块黑玻璃上，立刻蒸发成白气。

他的手掌又开始发烫。

比刚才更烫。

“别碰。”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么说，很清醒，很理智，是他自己的生活经验在说话。

但他已经伸手了。

指尖碰到那块黑玻璃的瞬间——

世界没了。

不是黑，是“没了”。

下一秒，他站在一片燃烧的原野上。

天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的布。远处有三道巨大的阴影，从地平线一直顶到云层，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三顶冠冕，三种不同的形状，压在这片大地上，像是三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

脚下的土地裂着缝，缝里往外冒火。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铁锈的味道，热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

有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同时开口，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叠在一起：

“第七个容器。”

“终于。”

“他来了。”

江烬想喊，喊不出来。

那些声音又说：

“你听见了吗？”

“骨头在叫你。”

然后，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

黑色的石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都像活的一样在动。石头裂开，里面是空的，空得像一张等人躺进去的床。

江烬下意识往后退——

“江烬。”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睁眼。

雨还在下。

他躺在后山松林的泥地里，浑身湿透，手里空空的，那块黑玻璃不见了。土坑还在，坑底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

江烬撑着地站起来，喘得像头被追了三条街的野狗。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上，多了一道纹路。

那不是伤疤，也不是纹身。那东西长在他的皮肤里，颜色比骨头还白，形状像一根弯曲的骨刺，从腕骨一路蔓延到虎口，末梢分叉，像是谁在他手里画了一棵白色的树。

他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

雨顺着那道骨纹往下流，像血。

江烬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三号间的门还开着，应急灯的光落进去，正好照在手术台上。

他出门前，把那具无名男尸摆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现在，那具尸体坐起来了。

上半身直挺挺地立在手术台上，湿透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它的头，正对着门口，对着他。

江烬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过了大概十秒钟，那具尸体的头，慢慢地，朝他歪了一下。

像一个礼貌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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