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晨三点的雷

江烬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就是在殡仪馆的走廊里。

他冲进值班室，一把把老周从折叠床上拽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活了”“坐起来了”，老周揉着眼睛，披上外套，跟着他走到三号间。

门一推开，冷气涌出来。

尸体躺得好好的，双手交叠，姿势标准得像刚做完示范。

老周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他。

“小江，你是不是困糊涂了？”

江烬张了张嘴。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能……看错了。”

老周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这行干久了，都这样。我刚来那年，还听见太平间的抽屉自己开呢。回去睡吧，三号间我盯着。”

江烬没走。

他在走廊尽头站到天亮。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出一层脏兮兮的白。他坐在台阶上，把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那道骨纹还在。

天一亮，它就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像是普通的青筋。但只要他一用力，那道白色就重新浮出来，从掌心爬到手腕，微微发烫。

江烬想起昨晚那个梦。

燃烧的原野，三顶冠冕，还有那句“第七个容器”。

他把这些归结为——熬夜熬多了，加上那场莫名其妙的停电，加上殡仪馆这种地方本来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对，一定是这样。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满。

“哥，你昨晚没回？”

“没。”江烬把烟按灭，“临时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声音不对。”小满说，“是不是又通宵了？”

“嗯。”

“你答应我的，这周要陪我去看学校的。”

江烬闭了闭眼。

小满今年高三，明年高考。她成绩很好，好到班主任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这个当哥的到底管不管。其实她不用人管，她自己把自己管得很好，好得让江烬有时候觉得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这周末。”他说，“我请你吃火锅。”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早点铺，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等红灯的时候，他无意中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一个穿西装的***在公交站牌下，正低头看手机。

很普通的一个上班族。

但江烬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副完整的骨架。

白色的，森森的，从颅骨到肋骨，从脊椎到指骨，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给他做了一次透视。那骨架在动，跟着男人的呼吸起伏，胸腔里的肋骨一开一合。

江烬手一抖，豆浆洒了半杯。

他猛地眨眼。

再看时，男人还是那个男人，西装笔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

江烬站在原地，绿灯亮了，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撞了他好几下。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道骨纹。

从一个小时之前开始，他看人，能看见骨头了。

回到家，小满已经上学去了。

桌上留着早饭，还有一张便利贴：“哥，锅里有粥，记得吃。别抽烟。”

江烬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

二十七岁，眼窝有点陷，胡子没刮，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他试着“集中注意力”。

像刚才看那个上班族一样。

下一秒，镜子里的人变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骨架。

那副骨头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骨头是死物，安静、沉默，像摆在那里的一副模型。而他的骨头——

是活的。

骨面上有极细的暗红色纹路，缓慢地流动，像是某种液体在骨头里循环。胸口那几根肋骨之间，嵌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正在一明一暗地跳。

江烬认得那个节奏。

昨晚在松林里，那块黑玻璃跳的，就是这个节奏。

“操。”

他退后一步，撞到了洗衣机，哐当一声。

镜子里的骨架跟着他一起退后，一起撞到洗衣机，轮廓晃了晃，散了。

江烬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是单位座机。

“小江？”老周的声音，比平时哑，“你赶紧来一趟。”

“怎么了？”

“那具无名尸……”老周顿了一下，“家属来了。”

江烬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没人认吗？”

“来了个女的，说是他姐。”老周压低声音，“还有，警察也来了。你昨天动过那具尸体没有？他们问得挺细。”

江烬握着手机，掌心的骨纹又开始发烫。

“我马上到。”

***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派出所的，一辆没有牌照。

业务厅里站着几个人。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一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人，还有一个——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黑色风衣，个子很高，短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低头翻。

她翻册子的姿势很奇怪。

不是“看”，是“读”。一页一页，很慢，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江烬推门进去，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江烬的第一反应是——

他看见了她的骨头。

跟那个上班族一样，完整的、安静的骨架。但她那副骨头上，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火焰烤过，均匀地覆在骨面上。

女人合上册子，对他点了一下头。

“江烬？”

“你是？”

“沈青梧。”她伸出手，“超自然对策局，第七处。”

江烬没有立刻去握。

“我们换个地方谈。”沈青梧收回手，语气平淡，“关于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后山的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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