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者的低语

会谈地点在殡仪馆对面的面馆。

上午十点，店里没什么人。沈青梧要了一碗清汤面，没动筷子，只是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横在碗上。

“你不吃？”江烬问。

“我吃过。”她说，“我只是需要一个坐着的地方。”

江烬看了看她那碗面，又看了看她。

这女人说话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但她的眼睛很厉害，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拆开，一件件摆出来看。

“你昨晚去了后山。”她说，“你碰了那东西。”

“什么东西？”江烬装傻。

“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红色裂纹。”

江烬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青梧没跟他绕。

“江烬，男，二十七岁，临江市殡仪馆遗体整容师，工龄三年。父母十年前车祸去世，家中有一个妹妹，江小满，十七岁，临江一中高三。”她把那本册子翻开，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档案。我们那儿，编号 0741。”

册子上贴着他的一寸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不清内容，只看见最上面一行字：“觉醒状态：待观察”。

“你到底是什么部门？”

“我说过了。”沈青梧收回册子，“超自然对策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专门处理‘解释不了的事情’的单位。昨晚临江市上空有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是殡仪馆后山。我们今天凌晨三点到的现场，坑还在，东西没了。”

“东西会跑？”

“东西不会跑。”她看着他，“人会。”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沈青梧说，“我知道是你。”

“证据呢？”

“你的手。”

江烬下意识把手往桌子底下缩。

沈青梧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动作不快，但他来不及躲。她伸手，两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他却觉得整条手臂都被钉住了。

“放松。”她说，“我要是想抓你，昨晚就来了。”

她的指尖很凉。

掌心的那道骨纹，在她指尖底下，缓缓亮了起来，白色的纹路透过皮肤，像一条发光的蛇。

沈青梧低头看了两秒，松开手。

“骨印。”她说，“赫拉迪姆的记载里，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一种人身上。”

“什么人？”

“死者的摆渡人。”

她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

“临江市目前登记在册的觉醒者，一共六个。你是第七个。”她说，“我们给每个觉醒者三个选择：登记，接受监管；躲起来，别让我们找到第二次；或者——”

“或者？”

“被清除。”

江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我昨天还是个正常人。”

“不。”沈青梧看着他，“你昨天就不是了。”

她站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白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头衔。

“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她说，“你有三天。”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那具无名尸，别动。明天会有人来带走。”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江烬坐在面馆里，那碗面已经坨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纹还亮着。

他把手攥成拳，用力，再松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明天会有人来带走”。

带走。

带去哪里？

下午他照常上班。

三号间的门锁着，门口贴了封条。老周在走廊里抽烟，看见他，欲言又止。

“那个女的，”老周终于开口，“什么来头？”

“说是政府的。”

“政府的还管这个？”老周嗤了一声，“我看她看你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江烬没接话。

“小江。”老周把烟头在垃圾桶边上摁灭，“我不知道你惹上什么事了。但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话。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好歹在临江活了五十多年，认识几个人。”

“知道了，周叔。”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具尸体的事，你别掺和。警察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是谁，这里头不干净。”

江烬点点头。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天一点点黑下来。

殡仪馆的作息跟别处是反的。白天冷清，晚上反而忙，尤其是这种下雨天，总有人赶着“吉时”出殡。

晚上十点，江烬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经过三号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封条撕开了。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

又像有人在水底说话。

“救……”

江烬的手，握住了门把。

“救救我。”

那声音更清楚了，是从三号间里传出来的，沙哑、湿冷，像从一具灌满水的肺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淹死的。”

江烬推开了门。

应急灯的光从走廊斜照进来，落在那具尸体上。

尸体还是那样躺着，双手交叠。

但它的嘴，是张开的。

江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手术台边。

他看见尸体的嘴唇在动。

“桥下……”那具尸体的喉咙里发出声音，“第三根……柱子……”

“谁把你按下去的？”

“银……”

尸体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字咽回去。

然后，声音断了。

江烬站在那儿，冷汗顺着背往下流。

他低头，看见尸体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像烧焦的木头。

也像某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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