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具骷髅

那天晚上，殡仪馆丢了东西。

丢的不是钱，也不是骨灰盒。

是停在三号间的那具无名尸。

凌晨一点，江烬听见走廊里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动静，是拖拽的声音——重物在地上拖行，一下，一下，很慢。

他从休息室出来，看见三号间的门大开着，灯灭着。

地上有一道水痕，从手术台一直延伸到后门。

他跟着水痕走，走到后院。

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一角，把院子照得发白。

那具尸体，站在院子中间。

它没有倒，也没有躺，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头低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水珠从衣角往下滴。

江烬站在檐下，没有动。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听得懂我说话？”

尸体没有回答。

它缓缓地抬起头。

月光落在它脸上，那张泡烂的脸，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是肌肉在皮下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撑。

然后，它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江烬往后退，脚后跟撞到了台阶。

尸体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掌心那道骨纹烫得像烧红的铁。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前一推。

“别过来！”

骨纹亮了。

一股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去，看不见，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具尸体上。

尸体停住了。

不是被“撞”停的，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僵在原地，四肢抽搐。

江烬喘着粗气，盯着它。

他发现自己在“看”那具尸体，用的不是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具尸体身体里的骨头。

二百零六块，一根不少，整整齐齐地排在皮肉底下。它们本来是死的，是沉默的，但现在，它们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微微震动。

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江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跪下。”

那具尸体，膝盖一软，跪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起。”

它站起来。

“退。”

它退后了三步。

江烬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浑身都在抖，手心全是汗，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实在没忍住，趴在地上吐了。

吐完，他抬起头。

那具尸体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指令的木偶。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尸体没有回答。

但它抬起了手，指了指后院的门。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江烬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后颈的汗毛忽然全竖了起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腥，很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肉被烧焦之后的味道。那味道从门外的黑暗里飘过来，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见了。

“咯吱。”

像咀嚼的声音。

“咯吱，咯吱。”

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的垃圾堆里吃东西。

江烬屏住呼吸，慢慢地站起来，往那边看。

月亮底下，一个东西趴在垃圾桶边。

它比人矮，佝偻着背，皮肤是灰白色的，皱得像泡了很久的纸。它的头很大，嘴能咧到耳根，正抱着一只流浪狗啃。狗的半个身子已经没了，肠子拖在地上。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住咀嚼，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是浑浊的黄色。

它看见了江烬。

也看见了跪在院子里的那具尸体。

它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任何一种动物，尖、细、长，听着像小孩哭，又像指甲刮黑板。

然后，它扔下狗，朝他扑了过来。

江烬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那东西扑到半空，嘴张得极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他喊了一声。

不是喊“救命”。

是喊：“起！”

那具跪着的尸体，动了。

它不是站起来，是“炸”开的。皮肉在瞬间脱落，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架。骨架从地上弹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撞在那只怪物身上。

两只一起滚进了泥水里。

江烬看见那副骨架骑在怪物身上，一只手按住它的头，另一只手握拳，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骨节砸在骨头上，发出闷响。

怪物挣扎着，尖叫着，指甲在骨架上划出一道道白痕，但骨架没有痛觉，也没有停。

砸到第七下的时候，怪物的头骨裂了。

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骨架从它身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江烬。

月光下，那副骨架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碎肉，指节上沾着黑血。

它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江烬看着它。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骨架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着头，像在等他给一个名字。

江烬看着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它死了以后，皮肉在迅速地腐烂、塌陷，最后化成一摊黑灰。黑灰里，有一个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走过去，蹲下，用树枝拨开灰。

那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铁片，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一只手的形状。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里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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