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本破书，三文钱

青阳城门外的告示贴了三天，第三天，官兵开始抓人。

拖的是年满十六、测出灵根的男丁。测灵根的法器是一面铜镜，往人脑门上一贴，亮了，就得跟他们走。

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河滩。

林错蹲在河滩上嗑瓜子。

河风把铜镜的味道吹过来，是一股酸锈气，像打翻的醋缸。

瓜子是炒过的，咸，带着一点糊味。

"小哥，你说这镜子里照得出什么？"旁边卖瓜子的老汉问。

"照出命。"林错说，"命这东西，照出来了也改不了。"

"改不了你还看？"

"我不看。"林错把瓜子皮吐进河里，"我看来抢摊位的。"

"河对岸那个跛脚的？"

"嗯。"

"他那摊子有什么好抢的，一摊破书。"

"破书便宜。"林错说，"便宜的东西，翻一翻不吃亏。"

队伍里哭起来。

是个妇人，五十来岁，扑在地上抱住一个少年的腿，被官兵一鞭杆打开。

少年被两个官兵架着，铜镜往他脑门上一贴，亮了一下，灰的。

"灰的也是根！"官兵说，"杂根，下等，炮灰营收了！"

那少年回头喊了一嗓子："错哥！我娘——"

林错的瓜子停了。

他认识那少年。

石大山，城南屠户家的儿子，从小跟他一起在河里摸鱼，脑子不灵，力气大，讲义气。

去年冬天，林错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是石头扛着半扇猪冲进来的。半扇猪，一条巷子的人，全跑了。

官兵把石头塞进囚车。囚车里已经蹲了七八个，都是灰的。

林错把手里的瓜子袋攥紧，捏得咯吱响。

然后整包撒进河里，站了起来。

他没冲上去。

他冲上去就是第二个人被拖走。他站在原地，把囚车的数目、押送的人数、铜镜亮起来的样子，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少年人容易把冲动当成义气。

林错十七岁，早就不是少年了。

石头家的门开着。

他娘坐在灶前，锅里煮着野菜，没放油。她看见林错，先摆了摆手。

"别说。"她说，"我耳朵好着呢，城门口都听见了。"

"娘，我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根柴。

"他那根，灰的。官府的规矩，灰的要么进炮灰营，要么交三十两免役钱。"

"咱家连三十两的铜都凑不出。"

"我去凑。"

"凑来做什么。"她说，"凑来让你也进去？"

林错不说话了。

老太太从灶台边上摸出半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

"石头走前留的。"她说，"他说他要是回不来，这饼给你。"

"娘，他能回来。"

"我知道。"老太太说，"你骗我做什么，我又没瞎。"

她转身去烧水了。水开之前，一直在搓围裙角。

林错把饼揣进怀里。

饼是凉的，硬得硌牙，边上一圈牙印，是石头咬的。他吃饼从来咬不圆，总剩一角。

林错十四岁就知道了：安慰人的话要挑着说，挑那种不用兑现的。

河对岸有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跛脚老头，人称半仙。半仙的书没有一本是全的，也没有一本是贵的，更没有一本卖得出去。

林错蹲下来翻。他淘书有个怪癖：只翻虫蛀过的。

"虫蛀的没人要。"他说，"没人要的，才便宜。"

"虫蛀的卖你，我亏心。"半仙说。

"你亏心的事还少么。"

"去年你把一本黄历当剑谱卖给我。"

"黄历上也有剑谱。"半仙说，"哪一页不宜动刀？"

一本蓝布面的旧册子，封皮上没有字。林错翻开，第一页只有五个字：**定风波残卷**。

再往下是正文。头一行还认得出：

**徐行者，非慢也，是不停也。**

后头的字被虫蛀成了筛子，一行一行，像有人拿针在纸上扎了一路。

"这是什么书？"

"不知道。"半仙说，"缺页。"

"缺多少？"

"缺一半。"半仙想了想，"也可能更多。我没数过。"

"什么内容？"

"讲道理的。"半仙说，"讲得还都挺不是人话。"

"讲什么道理？"

半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讲一副凡骨，怎么修到化仙。"

林错笑了。

"这话你自己信么。"

"不信。"半仙说，"你信么。"

"我也不信。"

"那正好。"半仙说，"一个不信的卖，一个不信的买，谁都不冤。"

"多少文？"

"五文。"

"三文。"

"四文。"

"三文。"林错说，"半仙，这书要真是宝贝，轮得到摆你的摊上？"

半仙不说话了。半天，把书抽出来，往他怀里一塞。

"拿走。钱放这儿。"

林错放下三文，又多放了一文。

"多的这文什么意思？"

"押金。"林错说，"要是这书真是破烂，我明天来退。"

半仙笑得直咳嗽，咳完，忽然压低了嗓子。

"缺的那页，你是真想要？"

"废话，不然我买它做什么。"

"丢了。"

"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半仙不说话。

林错问第三遍。

"拿走了。"半仙说，"拿去当规矩了。"

林错没听懂。

他当时没听懂。

这句话，他后来想了很多年。

到家门口，赵德全在那儿等着。

赵德全是税吏，管城南三条街的人丁税。他腰上挂着一把小算盘，算盘珠是铜的，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地响，像在替他数钱。

"林错。"赵德全说，"上个月，三百文。"

"赵哥，账不是这么算的。"

"账就是这么算的。"

"那你听我给你算笔别的账。"林错说，"你上月查东街赌坊，回扣多少，我心里有一本账。"

赵德全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咱们各退一步。这个，前朝的老物件，官老爷都未必见过。抵三百文，两清。"

赵德全没说话。

林错心里松了口气。这套话他用了三年，从没错过——先亮刀，再递台阶。对方一想"这小子知道我底细"，多半就接了。

赵德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铜牌上的锈是绿的，字是弯的，他看不懂。

"是真的？"林错说。

"是真的。"赵德全说。

他把铜牌收进袖子，转身就走。

林错站在原地，后颈慢慢冒汗，掌心全是汗。

不对。

那块牌子是他前天在城隍庙后墙根刻的，铜锈是醋泡的，泡了半个时辰。

"赵哥。"他追上去，"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铜锈是醋泡的。"赵德全头也不回，"城南泡铜锈的醋，都是从我家买的。"

"……那你还收？"

"我收的是三百文账。"赵德全说，"牌子是真是假，不归我管。"

林错跟了他半条街。

"赵哥，你今天不对。你以前抓住我，要打板子的。"

"明天炮灰营点卯。"赵德全忽然说，"有人想顶名，我劝你别去。顶名的，一律连坐，打死了埋一起。"

"石大山是我兄弟。"

"我知道。"赵德全站住了，"所以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赵德全背着手，算盘在腰上响。

"我不说，你也得去。去了就得死。"他说，"你死了，三百文我找谁要去。"

"赵哥。"

"嗯。"

"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坏一半，好一半。"林错说，"你让我怎么记你。"

赵德全拨了一下算盘珠。

"记账面。"他说，"别记人。"

他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扔回来一样东西。

林错接住。

是块酒引子的木牌，城西吴记酒坊的。

他没想到这个。

夜里，林错把门窗都闩了，点起油灯。

灯芯捻得太长，烧出一股焦味。他把灯芯掐短，开始翻那本蓝布册子。

虫蛀的地方有毛边，指尖一张一张摸过去，糙得像老人手背。有的页边刮手，像藏了字，凑到灯下又什么都看不见。

翻到中间，书没了。

不是缺一页。是从某一页起，往后全空了，只剩下封皮和几根线。

断口齐得像刀裁的。裁的人手很稳，一刀到底，没犹豫。

断口的边上，刺着三个歪字。虫蛀掉两个，只剩头一个——

**凭。**

林错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他把灯挪近，又挪远。还是那个字。

"凭什么。"他念了一遍。

念完自己笑了。这话他一天要说八回，怎么跑到书上去了。

能读的字不多，断断续续，拼起来像半句话：

**莫听……穿林……打叶声……**

他不懂。

他用了最笨的法子：闭上眼，把外头的声音一样一样往外撵。

风声，撵出去。虫叫，撵出去。隔壁那家两口子又在吵，女的哭，男的摔碗——这个撵得最费劲，撵了三回才撵出去。

撵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安静得他有点慌。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脖子底下、肩膀里头、一直到尾椎骨，一节一节，慢慢地，响了一声。

像旧门轴。像冬天冻住的河水底下裂了一道缝。

他睁开眼，愣了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摸到一手的汗。

"响了。"他小声说。

屋里没人。

他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刚才大声一点。

"响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手心是汗，心里头发慌，一种他从来没经过的慌——像是揣了十七年的一个空袋子，忽然被人塞了个东西进去。

"还有呢。"他对着书说。

书上没有回答。

"就一句？"

纸上一片虫眼。

"三文钱，就一句。"他把书合上，又翻开，"你这书做得也太省了。"

他把书翻回第一页，想再找一句。

翻到封皮夹层的时候，掉出来半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印着密密的小字。

**炮灰营·花名册**。

第一列第七个名字：石大山。

名字上有一个朱笔的勾。勾得潦草，像随手一划。

勾的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墨色发黑，比勾老得多：

**凡骨，通玄，卒。**

卒，是死了。

十年前的花名册，十年前就死过一个凡骨。

林错把纸凑到灯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半仙那句话：讲一副凡骨，怎么修到化仙。

书上说能修。

花名册上说，修到通玄，人就死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墨更淡，像是后来添的：

**书在。人不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