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痨病鬼

第二天一早，炮灰营的营门开着一条缝。

天刚亮，雾贴着地走，钻进人的鞋里，袜子上全是潮气。营门口站着两个兵，甲片子锈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林错排在缝外面，前面十一个人，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

队伍里一股味儿，汗味、隔夜的酒味，还有人身上带着灶灰味——都是没睡踏实就爬起来的人。

都是来顶名的。

赵德全说过，顶名的连坐，打死了埋一起。他还是来了。

排队的人没人说话。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直在数手里的铜钱，十二枚，数完了用布头擦一遍，再数一遍。

擦得太勤了，铜钱都被他擦出了亮。

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亮。

轮到林错，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名字。"

"林错。"

"名册上没有你。"那人说，"走。"

"我不顶名。"林错说，"我来应杂役。"

"杂役满了。"

"满几个？"

"四个。"

"那我是第五个。"林错说，"多一个，便宜。"

门缝关上了。

林错没走。他靠着墙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张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饼是凉的，硬的，一嚼一嘴渣。

嚼到第三口，门缝又开了。

"你刚才说，多一个便宜？"

出来的是个胖子，营里管杂役的，姓贾。

贾管事身上一股子油膻味，腰带勒得深，上头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步。

他的脸圆，眼不大，可是亮。那种常年盯着别人碗里看出来的亮。

他上下打量林错。

"营里缺人？"

"缺。"贾管事说，"缺的是名册上有的人。你名册上没有。"

"杂役要名册做什么。"

"规矩。"贾管事说，"名册上没有的人，进了营，死了不算数。"

"我死了肯定不算数。"林错说，"可我不死。"

贾管事乐了。

"你倒有底气。凭什么？"

"凭我算过。"林错说，"贾管事，你营里四个杂役，挑水、埋人、烧饭，一个月工钱加口粮，四百文。"

"省下的呢。"

"我不要工钱。"林错说，"口粮减半，住柴房。你算算，一年省多少。"

贾管事的眼睛动了一下。

"天下哪有不要工钱的人。"

"有。"林错咳嗽了一声，咳得很长，咳完脸上泛起一层红，"活不长的人，要工钱没用。"

"你什么病？"

"痨病。"林错又咳了两声，捂着嘴，指缝里露出一点红。

那点红是他早上拿笔蘸的，画在指根，咳的时候手一挡，正好。

贾管事盯着他看。

"痨病鬼进营，传染怎么办。"

"埋人的不怕死人，烧饭的怕什么痨病。"林错说，"再说了，我这病，三年了。三年没死，说明它比我还懒。"

贾管事没笑。

"我娘就是痨病走的。"他说，"咳到后头，人都瘦成一把柴。"

"你娘咳血么。"

"咳。"

"我不咳。"林错把捂嘴的手拿开，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方才是画着玩的。"

贾管事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癞蛤蟆似的小子敢当着面承认作假。

"你……"他张了张嘴，没词了。

贾管事管了半辈子杂役，头一回被人噎得没词。

他骂了一句脏的。

"你个小王八羔子。"

"骂得对。"林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可您刚才没看出来。您娘要是知道您看走眼了，得多伤心。"

贾管事气得笑出来。

"你要真没病，不要工钱做什么？"

"找我兄弟。"林错说，"他叫石大山，前天进来的。他在里头傻，我得进去看着他，省得他把别人当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半块饼一直攥着，攥出了汗，饼渣粘在掌心。

贾管事看了他半天。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营里管账的还响。"

"管账的挣多少？"

"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我替他挣一半。"林错说，"我病着，闲着也是闲着。"

贾管事转身进门，丢下一句。

"等着。我问营官去。"

林错又靠着墙坐回去。

日头爬上来，晒得墙根发白。他把剩下的小半张饼包好，塞回怀里。

饼贴着心口，还有一块硬硬的东西——那本蓝布册子。他昨天夜里拿布条把它缠了三层，捆在肋骨上。

书不能离身。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离身。

晌午的时候，贾管事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块木牌。

"营官准了。柴房，口粮减半，工钱没有。"

"管账呢？"

"管账的这月满工。"贾管事把牌子扔给他，"下月你要还能活着，账归你搭把手。"

林错接住木牌。

牌子是槐木的，边角磨圆了，上头烙着两个字：杂役。

他跟着贾管事往营里走。

营是旧校场改的，一圈土墙，墙头比人高。墙里一排排窝棚，棚前的泥地上全是脚印，深的浅的，乱得像大雨踩过。

风从棚子那边过来，一股酸馊味，混着烂草和柴烟。

"闻见没有。"贾管事头也不回，"四百张嘴，就这个味。你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不后悔。"林错说，"这味儿实在。"

"实在？"

"铜钱的味是虚的，饭馊了的味是实在的。"林错说，"我闻着踏实。"

贾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说话跟吞了算盘似的。"

"家传的。"林错说，"我爹就是打算盘的。"

"你爹现在呢？"

"打算盘去了。"林错说，"人这一辈子，最后都是给阎王爷当账房。"

贾管事没接话。走了十几步，他说了一句。

"你少在营里说死字。"

"为什么？"

"这营里，说死的人太多，"贾管事说，"就没人说活了。"

石头在第三排窝棚前劈柴。

劈柴是他这辈子少数不用人教的活。斧头起，斧头落，柴花子崩得老远，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味。

他看见林错，斧头当场掉了，差点砸自己脚上。

"错哥？！"他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看营房的方向，声音压下来，"你咋进来的？"

"我病了。"林错说。

"啥病？"

"穷病。"

石头哦了一声，想了想，说："这个病我也想得。"

林错忍着没笑。

"你吃了吗。"

"吃了。"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一样打开，是两个窝头，"领的。你吃一个？"

林错看了一眼。

窝头糙得割手，一按一个坑，弹不回来。

"你吃。"林错说，"我不饿。"

石头把窝头掰了一半塞过来，不由分说。

"我娘说了，"他挠挠头，"出门在外，跟错哥一块儿，剩一口也得掰一半。"

林错接了。

窝头是温的，大概在怀里捂了一上午，底下还带着体温。

他低头咬了一口。粗糠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拉出一道一道的疼。

他没说话。这种东西，石头顿顿吃，吃了十几年。

那天夜里，柴房漏风。

风从墙缝里进来，带着白天的柴烟味。破絮硬得像木板，一压一个印子，絮里头不知道垫着什么，硌得后背生疼。

隔壁的柴垛里有老鼠跑，窸窸窣窣，跑一阵停一阵。

林错裹着絮，摸出怀里的蓝布册子，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

月光太淡，字看不清。他就用手指摸。

摸到那行字的时候，指尖有针扎似的一刺。

还是那句。**徐行者，非慢也，是不停也。**

他现在有点懂了。

他今天走了四十里来的，走了三里求的，走了两里骂的。一路都在走。

不是他愿意走。

是不停。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他把册子捆回肋骨上，躺下去。

梆子敲三下的时候，隔壁窝棚那边吵起来。有人在喊先锋队的事，说明早点卯，营官要亲自挑先锋。

先锋队先开拔，先踩雷，先死。

林错躺着没动。

睡不着。

隔壁那边的吵声一阵接一阵。报名字的，抢位置的，吹牛不交税的，吵得跟集似的。

他把破絮往上拉了拉，拉到耳朵边上，没用。声音这东西，隔着布照钻。

他烦了，闭着眼，学着白天看蚂蚁搬家的法子——一样一样，往外撵。

吵声，撵出去。

风声，撵出去。

更远的地方，有人咳嗽，撵出去。

撵着撵着，怪事来了。声音是撵远了，可另一些东西，近了。

他听见隔壁那人翻身，铺草压出一声轻响。听见营门口换岗，两个兵的枪杆碰了一下。听见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灰塌下去。

这些东西，隔着三道墙，他居然听得见。

他睁开眼，愣了半天。

"出息了。"他跟自己说，"耳朵出息了。"

出息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双耳朵今夜开始，比从前值钱。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他听见有个人在人群里瓮声瓮气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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