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香香夜访，试探唐峰

扬州一入夜，喧嚣便沉下去大半。漕河上连片的船灯次第熄灭，只剩零星渔火悬在船尾，拖出细长摇晃的光丝，漂在暗沉沉的水面。沿街铺面陆续合上厚木门板，唯有茶楼酒肆依旧亮着灯火，窗缝间漏出几声划拳哄笑，轻飘飘散在凉夜里。

唐峰没回唐府，歇在永安坊分号后院的值房。屋子狭**仄，只摆一张窄木板床、一条旧条桌，配一把木椅。桌上堆着白日没用完的空白契纸，一方砚台积着半池残墨。窗纸是新糊的，月光透进来，在青砖地面铺开一层冷白。

他坐在床沿，外衫随手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着中衣。手里攥着那只空瓷瓶，瓶口对着外头月光慢慢转动，瓶壁干结的酱料，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褐渍。心里反复盘着明日去五和铺的安排，白明堂白天那番话总在耳边打转，白若棠要借住老宅这件事，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像是早就掐算好的圈套。

忽听得窗墙外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墙头轻轻落地。唐峰转着瓷瓶的手指骤然停住，抬眼望向窗纸。外头映出一道纤细人影，静立不动，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把瓷瓶轻轻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并不急着推开。

“唐公子耳力倒是敏锐。”

一道低柔的声音顺着窗缝飘进来，尾音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唐峰一听便知是谁，抬手推开窗扇。月光顺势涌进屋内，廊下站着的香香，一下子落进视野。

她换了一身深青夜行衣，料子贴身裁制，腰收得极紧，立领裹住脖颈。长发束成一根粗长辫子垂在背后，未戴半点珠翠，露出干净的额头与耳垂。身子半掩在廊柱阴影里，月光只落在下颌与唇瓣，一双眸子浸在暗处，黑亮得如同水底石子。

“香香姑娘深夜登门，不走正门？” 唐峰斜倚窗框，身子没有往旁避让。

香香从柱后缓步走出，鞋底碾过廊下青砖，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她停在窗前，距唐峰不足一臂远。月光铺在她脸上，清晰勾勒出鼻梁颧骨的轮廓。她偏头扫了一眼屋内，目光掠过窄床与条桌，唇角浅浅一勾。

“唐公子如今也是永安坊东家，就住这样的屋子，传出去旁人可要笑话。”

“临时落脚，不必讲究。香香姑娘，是进屋小坐，还是就在窗下说事？”

香香没有应声，双手撑住窗台，身子微微向前探，朝屋里瞥了一眼。这一俯身，脖颈到下颌拉出一道柔和弧线，辫子滑落到胸前，发梢搭在窗沿。一股淡淡的茉莉香飘过来，比白日商会里闻到的清淡许多，混着夜里露水的湿凉。

“不进去了，几句话，说完便走。” 香香收回身子站直，双手交叠放在窗台，指尖轻轻摩挲木框。“今日商会，唐公子签了不少契。”

“你亲眼看见了？”

“扬州城就这么丁点大，商会发生的事，半天便能传遍街巷。”

唐峰依旧倚着窗框不动。香香半夜翻墙过来，断然不是专程来恭喜他签下契约。他静静等着下文。廊间月色寂然，远处漕河最后一点渔火也灭了，唯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从巷子深处悠悠飘来，笃，笃笃，尾音拖得悠长。

“明日你打算去五和那间铺子？”

“嗯。”

“别去。”

唐峰抬眼看向她。香香面上神色没太大起伏，可搭在窗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用力按进木框。长睫垂落，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缘由？”

“有人在那儿等着你。”

唐峰定定看着她。说这话时，香香没有抬眼望他，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嘴唇抿紧，下颌线条绷得发僵。今夜她未施脂粉，褪去白日那层艳色，露出另一副模样，像是藏在外壳之下的东西，悄悄露了一角。

“香香姑娘怎么知晓我明日要去五和？”

香香手指松开又攥紧，指节轻轻叩了叩窗台木框。“我如何得知不重要。要紧的是，唐公子若是明日踏进那铺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有人要取我性命？”

“我没说杀人。” 香香抬眸，月光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只是未必能囫囵出来。唐公子自己掂量。”

唐峰双手撑住窗框，身子微微向外探，两人之间距离又近了半臂。香香呼吸微顿，转瞬平复，长睫再次垂落。

“香香姑娘连夜过来，就为提醒我这句？”

“不然唐公子以为我来做什么？”

“我原以为姑娘会进屋坐，喝杯茶，闲话几句。”

香香唇角极快地挑了一下，笑意还没落到眼底，转眼就消散干净。她往后退了半步，夜行衣下摆擦过廊柱，发出一丝极轻的窸窣声。月光落在肩头，衬得这身深青衣料沉如凝固的夜色。

“唐公子这个人啊……” 话没说完，她转头望向院内老槐树。枝桠交错，月光投下满地碎墨般的影子。辫子滑回背后，发梢轻轻扫过腰侧。

“香香姑娘，你今夜来报信，应当是瞒着旁人。”

香香转回头，眼底情绪微动，很快又沉下去。“唐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先前在杭州，你也曾提醒我。更早边关那回，你还送过伤药。你每次给我报信，都像是背着什么人在行事。” 唐峰一只手离开窗框，指尖落在方才香香按过的木面上，那里似乎还留着一丝掌心余温。“香香姑娘，你到底在忌惮什么？”

院子骤然静了。更夫梆子声渐渐远去，漕河水面彻底归于沉寂。香香立在月光里，廊柱阴影把她的夜行衣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月色里，一半埋在黑暗。她盯着唐峰放在窗沿的手，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我没忌惮什么。” 她声音压得更低，原本软糯的尾音被夜风吹散。“唐公子顾好自己就行。五和不去，或是多带人手，全凭你决断。话我带到，听不听由你。”

香香转身朝院门口走，步子不快，青砖上落下轻缓脚步声。辫子在身后微微晃动，束带勒出纤细腰肢。走到院门口，她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月光只沾到翘起的睫毛尖和半边唇。

“唐公子，姓白的那人，少打交道。”

话音一落，身影一闪，消失在门洞暗处。

唐峰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月光从门楣斜切下来，在地面割开一道明暗分界。窗台上那点残存的温度慢慢散尽，院里只剩槐树影子静静铺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合上窗，坐回床沿。桌上的空瓷瓶还在，月光照在瓶壁干结的酱痕上，黑乎乎一片。他伸手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瓶身带着夜露沁出的凉意。香香的几句提醒反复在脑中盘旋：五和有人埋伏，远离白家。她瞒着谁来的，心底到底藏着什么顾虑。

把瓷瓶放回桌面，唐峰和衣躺下。外头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笃，笃笃，穿过整条巷子，又慢慢飘向远处。等梆子声走远，后院彻底安静，隔着几堵墙，隐约能听见漕河流水缓缓淌动。

唐峰闭上眼，抬手抚上额角旧疤。疤痕已经淡去，指尖只能摸到一层浅浅凸起。明天去五和，必须带上人手，这事得跟李末音通个气。还有白明堂，香香特意单独提点此人。他翻了个身，脸埋进荞麦枕，枕头硬邦邦的，硌着脸颊。

窗纸外头，扬州夜色沉沉压着街巷。想来五和铺子那盏灯此刻也熄了。巷口歪脖子柳树静静立着，柳条垂到青石板，夜风一吹，枝条一下，又一下，轻擦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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